房产交易中心午后的诡异空窗:被离婚协议精准算计的净身出户
海上静安区,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商务楼宇切割成锋利的碎片,斜斜地投在旧茶室斑驳的木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与劣质香烟混杂的酸涩味,混杂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潮湿霉味。这间位于写字楼夹缝中的旧茶室,是那种专门供边缘职场人喘息的“花絮”空间,墙皮剥落处贴着早已泛黄的租房启事,像是这个城市吞噬梦想后的残渣。陆敏推门进来时,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许东升正蹲在窗边,试图用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强行旋开那扇卡死的铝合金窗。窗框早已变形,像是某种年久失修的隐喻,死死卡在槽里。
“东升,这窗子修不好,这房东是存心的。”陆敏抱着双臂,眼神像扫过账单一样,透着一股不耐的寒意。
许东升满头大汗地转过身,手里的螺丝刀还在滴着黑油,他强撑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语气里带着讨好:“小敏,别急,我刚和物业谈过,这窗户的轨道滑轮生锈了,只要换个零件,这门窗维修的钱,我从下个月的运营费里扣出来就是了。”
“运营费?”陆敏冷笑一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茶室那张铺满合同复印件的圆桌上,“你所谓的效率就是把时间浪费在修窗户上?你看看这份文件,我们上个月在【房产交易中心】约好的那次产权复核,因为你工作室账户异常被冻结,到现在都没能排上号!你跟我谈保质期?我们的感情早就过了那个所谓的期限了。”
许东升站起身,裤脚蹭了一层灰。他看着这个曾经共过患难的女人,此时她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催款单,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审视。
“小敏,你听我说,工作室最近只是在做一次【裁决】性的重组,那个大客户……”
“别跟我提什么大客户,”陆敏打断他,走到窗边,用手重重地拍了拍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框,“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不懂规矩的【老克勒】,明明兜里比脸还干净,却还要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死样子。我没时间看你表演,这里的【门禁卡】明天就要收回了,你那所谓的代练梦,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许东升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带刺的木头,他想反驳,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剪影,他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铁锈味,就在这时,陆敏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尖锐的提示音,她看了一眼屏幕,原本冷漠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冷冷地说道:
“那是物业群的消息,催缴这季度的电梯维保费,顺便还要把上个月的欠费结了。”陆敏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弹掉衣袖上的一粒灰尘。她并没有急着转身,而是侧过头,目光越过许东升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台嗡嗡作响、屏幕上还挂着游戏界面的旧电脑上。
“你看,连物业都知道这房子快守不住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却没点火,只是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刚才那条消息,是中介发来的,说是楼下那套两室一厅昨天刚成交,单价又往下探了三千。房东急着套现去给儿子补国外的学费,只要现金,不看那些虚头巴脑的承诺。”
许东升的拳头在桌沿下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木纹里,却感觉不到痛。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个月代练的单子已经排到了下周三,比如只要再熬过这个赛季,那笔分成就能到账。可话到嘴边,被陆敏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一挡,又全成了没用的废料。
陆敏转过身,将那张还没过期的门禁卡顺手压在桌上的烟灰缸下,金属与玻璃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逼着你跳火坑似的。咱们都是在这水泥森林里讨生活的,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这卡留到明天中午十二点,到时候要是还没收拾好,我会直接通知物业换锁芯,省得大家见面尴尬。”
她踩着那双细跟靴子,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东升还没死透的自尊心上。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穿堂风:“对了,你那台电脑的显卡,如果实在撑不下去,挂到闲鱼上卖了,够你付半个月的快捷酒店房费。别指望留着它能生出金蛋来,这年头,除了账单,什么东西都长不出利息。”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闭合声,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许东升僵在原地,屏幕上那个人物角色正站在虚拟的城墙上,面对着无穷无尽的怪潮,而他自己,连手里这把鼠标都变得沉重如铁。
【变现路】的弄堂口,积着昨夜的一滩雨水,倒映着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旧物回收”招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腐烂和廉价油烟混合的味道,几个邻居阿婆坐在门口剥毛豆,碎嘴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许东升蹲在阁楼拐角,手里拧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试图拆卸那扇被陆敏撞得变了形的铝合金窗框。门窗维修是他目前唯一能给这间屋子做的“贡献”。
陆敏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物业单据,那是她从【房产交易中心】带回来的,上面印着那套还没捂热就得挂牌变现的房产评估价。她冷笑一声,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尖锐:“拆吧,拆了这窗户,你是不是觉得就能把我们之间的【裁决】给拆卸下来?这扇窗的合页都生锈了,就像你那所谓的工作室,烂得彻底。”
许东升没抬头,螺丝刀尖滑过铝合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灰尘,糊得眼睛发涩。“我不是为了拆,我是为了省钱。物业费、维修费、水电费,你算得比谁都清楚,你是【老克勒】转世,哪怕日子过成这样,也要把那张报表做得滴水不漏。”
“我算得清楚?”陆敏把那张单据拍在满是油垢的窗台上,指甲深陷进纸张的纹路里,“你的【效率】呢?一年了,我看到的只有工作室那台嗡嗡作响的散热风扇和不断跳水的存款余额。你以为这破窗户修好就能遮住外面的冷风吗?这房子的【保质期】早就过了,从你辞职的那天起,从你把首付当成赌注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是一堆过期零件。”
弄堂里的电瓶车鸣笛声刺破了空气,一个阿婆探头喊道:“小许啊,门禁卡又消磁了吧?刚才物业看你在那搞半天,说再弄不好就要收你两百块上门费!”
许东升的手猛地顿住,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他转过头,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阴狠:“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盼着我彻底垮掉,好让你那所谓的体面逻辑彻底闭环?”
“体面?”陆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眶红了一圈,却硬生生逼回了泪水,“我是在提醒你,别在烂泥里打滚了!这一扇窗修得再好,也换不回你在【房产交易中心】签下那个名字时的那份承诺,你现在连把钥匙都配不齐,拿什么来锁住这……
陆敏的话语像一把钝刀,一下下锯在许东升那点所剩无几的自尊上。她没把话说完,那个“家”字,在此刻听起来比“破产”两个字更像是一记耳光。
许东升猛地松开手,那根原本要拧紧合页的螺丝刀,“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墙角堆积的旧报纸里。他没去捡,只是死死盯着窗框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胸口剧烈起伏,像个漏了气的风箱。
“锁住?”许东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冷笑,他缓缓直起腰,衬衫后背洇开了一大片汗渍,那股陈旧的、夹杂着霉味和烟草气的颓丧感,瞬间在他周身弥漫开来,“陆敏,你这种女人,脑子里长得不是心,是精确到小数点后的算盘珠子。你站在岸上指点我怎么划桨,却连我溺水时溅起的水花都要嫌脏。”
陆敏没退,反而上前了一步。她身上那件淡驼色的羊绒衫在这个杂乱的旧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她微微仰着下巴,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催款函,又落在许东升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布满老茧的手上。她的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脏?”陆敏从手袋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像是刚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东升,我们都不是十八岁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背叛,不过是你的牌桌塌了,而我不想跟着赔上剩下的筹码。”
她将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上门费,我替你垫了。明天中介的人会来拿钥匙,你把该清的东西清一清,别留下什么让人笑话的旧物。”陆敏转过身,高跟鞋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敲出冷硬的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东升溃败的神经上,“还有,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套房子卖掉后的亏空,我们一人一半,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这才是成年人最后的体面,懂了吗?”
许东升僵在原地,听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闭合的脆响,彻底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颗滚落的螺丝,灯泡闪烁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将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暗影中。
平安城市临马路滩头的便利店外,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拉得扭曲。
许东升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廉价咖啡,纸杯壁被捏得凹陷,咖啡渍渗进指缝。他盯着马路对面那栋写字楼的霓虹灯,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算得这么清?连维修费都要跟我明码标价,你还真是精明到了骨子里。”
陆敏站在便利店的自动门旁,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电子合同的缩略图。
“你别拿那副受害者的嘴脸来恶心我。”她转过头,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裁决】感,“当年你辞职创业,非要搞什么工作室,我把首付钱全掏出来的时候,你可没说要跟我算得这么清。现在好了,工作室成了烂摊子,连那点【门禁卡】的押金都交不出来,你拿什么跟我谈感情?大家都是【老克勒】圈子里混的,装什么深情,生意人的【效率】就是及时止损,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活该被那个游戏单子坑得底裤都不剩。”
许东升喉结剧烈滚动,那种被生活反复鞭笞后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反驳,想说那十五万不仅仅是钱,是他对未来所有的筹码,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无力的嘲讽:“是啊,你陆敏什么时候亏过?连分手都要算计到这种地步。”
“既然你觉得我算计,那我们就去【房产交易中心】把这套房子的产权彻底过户清算。”陆敏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可置疑的决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留着这套房,无非是想等行情好点再卖,好填你工作室的那些无底洞。但我告诉你,人的耐心是有【保质期】的,你那点破烂工作室,连我的一双鞋都不如。”
她向前逼近一步,香水味混合着便利店里关东煮的廉价咸腥气,刺得许东升鼻腔发酸。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条丧家犬一样蹲在这里,还要指望我继续做你的提款机吗?这笔账,我们今天必须算清楚,一分一毫,谁也别想多占……”
许东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撕碎尊严后的狠戾,他死死盯着陆敏那张写满市侩的脸,正要开口,却发现周围喧闹的街道突然安静了下来,唯有远处一辆电瓶车的喇叭声尖锐地划破了夜色,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破碎声,仿佛那一瞬间所有的底牌都在这冷风中被吹成了灰烬,只剩下……
只剩下那双被酒精和熬夜浸泡得浑浊的眼珠,在惨白的街灯下微微震颤。
陆敏没给他反扑的机会,她从爱马仕的包里抽出一张早已打印好的对账单,那是用订书机硬生生扣在一起的债权明细,纸张边缘锋利得像把刀。她把那叠纸甩在许东升还没来得及站稳的膝盖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份过期且无用的外卖订单。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演给谁看呢?”陆敏冷笑一声,高跟鞋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碾过一颗碎石,发出细微而刺耳的脆响。她微微俯身,身上那股混合了昂贵香水与廉价烟草味的复杂气息,压得许东升喘不过气,“你那点自尊心,早在你把那辆奥迪抵押给高利贷的时候就烂透了。现在装深情,还是装受害者?省省吧,这笔账,连上个月你借口付房租实则去会所买单的那两万块,一分不少,都在这儿。”
许东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试图伸手去抓那张纸,指尖却在碰到纸面的瞬间停住了。那上面的数字像是一串串冰冷的坐标,精准地勾勒出他这半年如何像只寄生虫一样,在这座城市里贪婪地吸食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耐心。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流,几个刚下班的白领推着共享单车经过,侧目投来几道充满探究与厌恶的视线,仿佛在看一场低级的闹剧。
“拿着。”陆敏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刚签完一份无关紧要的物业合同,“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把钱凑齐打进卡里。要是凑不齐,你就把这身皮扒了,去那种不用看脸的地方打工,直到还清为止。”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网约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许东升终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被淹没在城市夜归的引擎轰鸣中,卑微得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他低头看着那叠泛白的账单,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贴在地面上,像是一块怎么也洗不掉的污渍。
定西路口的街角,夜色如墨,霓虹招牌的光影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晕开,混合着食肆飘来的油烟,初夏的潮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心烦意乱。许东升靠着一堵斑驳的居民楼墙壁,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燃着红光,烟头忽明忽暗。他刚从“陆敏”置顶的微信对话框里退出,那句“下午四点,东升,晚上回来谈谈”像根细针,精准而无情地刺破了他摇摇欲坠的平静。账单,失望,关系,一切都悬而不决。
烟抽完,烟蒂被他狠狠踩灭,然后一脚踢进墙角的黑暗里。摸索着找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的灯泡“啪”地一声亮起,又“啪”地熄灭,光柱忽明忽暗,映衬着他疲惫不堪的脸。扶着冰凉的扶手,一步步挪上三楼。家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饭菜的香气,番茄炒蛋,他最喜欢,最拿手的。他心猛地松了一下,推开门,动作放轻。
餐桌旁,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肩膀的线条僵硬。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杭白菜,紫菜蛋花汤,饭菜显然已经凉了,他等了很久。陆敏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手机屏幕,那幽幽的光映在她脸上。
“看什么?”他的声音干涩,身子微微一颤。
几秒钟后,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热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在外滩经历了三天三夜的潮水洗礼,眼睛都懒得眨了。
“吃饭吧。”声音平淡,“天气给你留了饭。”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胃口全无,夹了一筷子鸡蛋,炒得恰到好处,裹着酸甜的茄汁。熟悉的味道,在嘴里咀嚼,却像浸了水的海绵,寡淡无味。
“工作顺利吗?”他没话找话,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就是那样。”她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发出轻响。“每天剪辑网红跳舞,短视频重复几十遍,眼睛快瞎了。老板说这个月流量不好,奖金泡汤。”
他的心往下沉,知道铺垫结束,正题要来了。他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向她。
“东升,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嗯,三年零两个月。”他下意识纠正,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哭,难看。”
“记得,倒清楚。工作室开了多久了?”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快一年了。”他低声说。
“一年。”她重复,品尝着这个词的苦涩,像橄榄。“一年前,你说不想给别人打工,自己做游戏代练工作室,说是什么风口,能赚大钱。我信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积压已久的情绪决堤般涌出。“我把我存着,准备付首付的十五万,支付宝一笔一笔转给你。以为我们能有未来。”
“现在呢?一年了,一分钱回头钱没看到,分红承诺的两千块生活补贴,拖了三个月。”
“生意怎么样?”他问,声音已经有些苍白无力。
“永远,快了。谈大客户,就差临门一脚。”
“踢到什么时候?”他脸涨得通红,喉咙堵着棉花,辩解道,“开销多大,招来的小孩不靠谱,游戏老板单子难抢。”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又想点一根。
“别抽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带着哭腔,“你就知道抽烟!我这个月房租交不起,省钱午饭只敢吃公司楼下便利店的饭团。你和你那帮合伙人,前天是不是烧烤店喝酒?”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她冷笑一声,将倒扣的手机翻过来,屏幕赫然是朋友朋友圈的截图,照片里几个男人围着油腻的桌子举着啤酒杯笑得正欢,背景是“兄弟烧烤”的招牌,配文“跟着东升哥有肉吃”。
“朋友发的,他大概忘了,他的微信好友里也有我。”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有钱请客喝酒,没钱生活费,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他百口莫辩。那顿饭不是他请,是客户谈下一个大单子主动攒的局,他只是碍于面子,朋友炫耀。
照片,压垮最后一根稻草。解释,变成了狡辩。
“小敏,听我解释……”
“那顿饭不是我!”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我不想再听任何解释,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砰地甩上门。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一桌冰冷的饭菜。番茄炒蛋的酸甜气味萦绕鼻尖,让他反胃。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一片冰凉。这次不一样了,过去无数次争吵,最多哭闹抱怨,从未像今天,彻底绝望。平静,宣告结束。
他拿起手机,点开支付宝,刺眼的余额:三百二十七块五毛。三百多块,撑到下一个单子预付款到账,天方夜谭。点开微信,所谓“大客户”对话框,对方最后一条消息:“兄弟,最近风头紧,家里管得严,单子先缓缓。”所谓临门一脚,被人从里面门锁死。
颓然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客厅,墙上贴着一起去迪士尼的合影,照片里陆敏笑得像个孩子。宜家书架上摆着她爱看的言情小说,他收藏的游戏手办。这里的一切,刻着共同生活的印记,印记一点点抹去。
卧室里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压抑而痛苦。心里,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十五万,不仅仅是钱,更是全部的信任,对未来的全部赌注,输得血本无归。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手抬了抬,不敢敲门。说什么,“再信我一次”?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心虚。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工作室叫阿哲的年轻人:“东升哥,不好了,快看,工作室的账号好像出事了!”
心里咯噔一下,比刚才的争吵更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连忙点开,专用的工作软件。看清屏幕上显示的账号状态,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手指发颤,本能划开消息,阿哲的头像,一只卡通猫,此刻像催命的符咒。
深吸一口气,点开深蓝色图标,工作软件——专门为游戏代练工作室提供订单、账号管理平台的。输入密码,登录。界面加载,短短几秒,漫长一个世纪。主页跳出来,瞳孔猛地收缩。往日里罗列着“进行中”、“待验收”、“已完成”的订单界面,此刻一片空白。屏幕顶端,一行刺眼的红色警告:“该账号,因涉及多起违规交易,客户投诉,已被永久封禁。”
永久封禁。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眼球,烫穿神经,直抵心脏。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闷棍重重敲了一下,整个世界安静了,耳鸣尖锐地嘶叫。下意识退出软件,重新登录,一次又一次。结果没有任何改变。红字冷酷地悬挂,像地狱的判决书。
完了。账号,工作室的命根子。十五万的投资,大部分购买了平台的“高等级账号”,刷信誉,支付最初几个月的保证金,积累近一年的好评,客户资源,所有订单来源,没了。空壳子,一台电脑,两个员工,一个笑话。
更致命的是,账号里压着三个单子的尾款,没有结算,两万多块。平台规定,封禁账号后,所有未结算资金冻结,赔付可能存在的客户损失。这意味着,两万多块,打了水漂。
呼吸急促粗重,胸口闷得发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脖子,三百二十七块五毛的支付宝余额,和永久封禁账号,构成了无比清晰的现实:破产了。不仅破产,还背上了陆敏那十五万的巨债。
“怎么了?”卧室门突然开了一道缝,陆敏探出头来,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刚刚哭过。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她大概听到了他粗重的喘息声,以为出了什么事。
他猛地回过神,做贼当场抓住。慌乱地按下手机锁屏键,不能让她看到,绝对不能。如果说刚才的争吵只是让关系出现裂痕,那这个消息,彻底炸得粉碎。
“没,没什么。”声音干涩沙哑,像生了锈的铁管挤出来的,“工作室的网有点卡。”编造的谎言,连自己都不信。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着,试图挤出“没事”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太了解他撒谎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心里掠过一丝不祥预感,争吵的余温未散去,委屈、失望堵在心口,没有力气刨根自问,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砰”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全身的力气抽空了。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紧紧贴着沙发。客厅灯光惨白地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失魂落魄的轮廓。
手机又震动起来,阿哲打来的微信电话。盯着屏幕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最终划向了接听,放到耳边。
“东升哥,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号被封了!永久封禁啊!”阿哲的声音焦急,像热锅上的蚂蚁,带着哭腔,“我刚才跟一个老板聊单子,聊着聊着,对话框直接弹出来红色感叹号,说对方不是我好友。以为是网络问题,退出去一看,号直接没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我刚看到。”声音低沉,几乎听不见,舌头都僵了。
“那怎么办啊哥?号里还有两万多块钱,这个月接的单子,客户的账号密码都存在平台的临时文件夹里,现在也看不到。明天怎么跟客户交代啊?”阿哲在那头连珠炮似地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像锥子扎在他心上。
“你先别急,努力镇定一些。”尽管自己的手抖得手机快握不住,“你再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操作,或者得罪什么人?”心里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是平台的误判,好申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吞吞吐吐,“异常操作,倒也没有吧。正常接单打单。不过,前天晚上,风云再起,单子客户投诉了我们。”
“投诉?投诉什么?”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平台的封禁理由明确写着“多起客户投诉”。
“他说,我们打单的时候,把他号里一件绑定的稀有装备分解了。那件装备好像挺值钱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跟他解释了,说我们有规定绝对不能动客户的绑定物品,可能是他自己记错了。但他不信,一直在骂,还要去平台举报我们。”
“那件装备,是谁分解的?你还是小亮?”声音陡然严厉。
“不是我!肯定不是我!那个号是小亮在跟的!”阿哲立刻撇清关系,“我问了小亮,他说他绝对没动过。哥,你知道的,这种砸饭碗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干呢?”
他脑子飞速地转着。小亮,招来的另一个年轻人,手艺还行,有点毛躁。如果真是误操作,麻烦了。一件值钱的稀有装备,赔偿起来,可能无底洞。
“你现在在哪里?”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我在外面送外卖呢。”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工作室下午没单子,出来跑几单赚点生活费。”
这个回答,让他心又沉了几分。员工需要靠兼职送外卖维持生计,他这个老板当得何其失败。甚至能想象出此刻阿哲的样子,穿着蓝色的骑手服,满头大汗,深夜配送站点嘈杂的人声,电动车启动的电流声,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尾气的味道。他,只能通过冰冷的手机,告诉他天塌下来的坏消息。
“你,你先别跑了。”艰难地开口,“回你住的地方,把所有跟客户的聊天记录,尤其是‘风云再起’,全部截图保存下来。还有,你马上联系小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我要听实话。”
“好的,哥,我,我这就回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恐惧,“哥,我们,是不是完蛋了?”
“别瞎说!”他呵斥道,安慰阿哲,也给自己打气,“天塌不下来。先按我说的做,把证据都保留好,我去想想办法。”
挂掉电话,无力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想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找平台客服申诉?人家凭什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找那个客户私了?先不说能不能找到人,就算找到了,那笔赔偿金,他拿什么去付?
茫然地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客厅,墙上那张迪士尼合影,陆敏的笑容在此刻看来格外讽刺,仿佛能听到照片里的她无声地质问:“许东升,你答应给我的未来呢?”
慢慢地站起身,身体长时间蹲坐已经麻木。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半瓶矿泉水,几个孤零零的鸡蛋。他和陆敏冷战的第三天,她已经懒得往冰箱里添置任何东西了。关上冰箱门,金属门板倒映出他憔悴不堪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血丝,绝望。
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一年前,意气风发,辞掉工作,拿着陆敏的十五万,信誓旦旦闯出一番事业。他描绘的蓝图: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不用再为了几百块全勤奖看老板脸色。陆敏,而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卧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啜泣声都消失了。陆敏不是睡着了,她只是把所有的失望、痛苦吞进了肚子里。这种无声的绝望,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他心慌。
需要钱,迫切地需要钱。不仅是为了填补工作室的窟窿,更是为了挽回陆敏那一点点可能还残存的信任。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通讯录,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划过眼前。大学同学,前同事,曾经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该向谁开口?开口借多少?理由呢?说自己创业失败,血本无归?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无法说出这样的话。
想到了父母,远在苏北老家,靠着一亩三分地,父亲镇上打零工微薄收入过活。让他们拿出钱来,那是把养老钱掏空了。感到彻骨的寒冷。脚底板,头顶,被扔进孤立无援的冰窟里,四面八方光滑的冰壁,无论怎么挣扎,找不到攀附的着力点。
就在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甚至有些鄙夷的念头。划开手机,点开那个灰色借贷软件图标。之前研究同行推广模式下载的,一次都没有用过。打开软件,设计精美的界面跳了出来,醒目的大字:“最高可借二十万,三分钟到账,利息低至……”
死死地盯着“二十万”。那个数字,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这种网络贷款背后的利息、手续费高得吓人,一旦陷进去,很难爬出来。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仿佛看到两条路摆在眼前。一条,立刻向陆敏坦白一切,然后迎接她彻底的失望,分崩离析的感情,那笔他根本无力偿还的十五万债务。另一条,先从这里借一笔钱,稳住局面,把客户的赔偿解决了,再想办法东山再起。只要能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不敢想象如果现在走进去,告诉陆敏一切都完了,那扇门背后会是怎样一场风暴。闭上眼睛,手指悬在“立即申请”那个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冰冷的地上斑驳的光影。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手指,最终没有按下去,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扔回沙发,屏幕的光亮应声熄灭。客厅重新被黑暗吞噬。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湿透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冰冷的虫子爬进衣领。
不行,绝对不行。比谁都清楚,那扇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不是救命的稻草,是通往更深地狱的直达电梯。
颓然地坐倒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比连续通宵做单子还要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杂着恐惧、无力的倦怠。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从那家还算稳定、广告公司辞职。如果没走,现在也升到了小组长的位置,拿着一万多的月薪。虽然要看客户脸色,忍受老板无休止的会议,但至少每个月十号,工资准时打到卡上。他和陆敏按部就班地计划未来,攒钱,看房,也许现在连孩子的名字都在考虑了。
可现在呢?手里只剩下这间租来的两室一厅,濒临倒闭的工作室,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门“咔哒”一声,轻轻地开了。陆敏穿着睡衣,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像个苍白的幽灵。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许东升。
“还没睡?”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模糊的轮廓。“睡不着。”同样嘶哑的声音回答。
沉默。空气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固执地走着,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敲打着两人脆弱的神经。
“你打算怎么办?”终于,她又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会解决”?拿什么解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连自己都不信。任何空洞的承诺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问小亮了。”她慢慢地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学着他的样子靠着沙发坐了下来,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黑暗。
“他说,你把我们准备买房子的钱,全都投进去了。还把他的钱……”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狼狈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哪怕是在黑暗中。
“我,我本来想,这一单做完,就能翻倍的。”
“翻倍?”她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嘲笑他,也嘲笑自己,“你是不是觉得钱那么好挣?你是不是觉得别人辛辛苦苦上班十年才能攒下的钱,你动动手指,几个月就能挣到?”
“你就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你从辞职那天开始就飘了!你看不上我每个月拿那一万块死工资!你觉得……”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