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号灯下的旧信:离婚分割百万房款的隐秘局
黄浦江畔的奉贤区,风从海边一路贴着地皮刮进来,咸腥里裹着潮湿的泥味,像有人拿湿毛巾捂住了口鼻,再把人往老街深处慢慢推;镜头再往前一收,便落到一间藏在斑驳门面后的419号文昌茶行,门头木漆起皮,玻璃窗边缘积着一层灰,里头却偏偏亮着一盏泛黄的灯,灯下茶叶的陈香、潮木的霉味、烟灰缸里没掐净的烟气搅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两拨人隔着一张被水渍洇黑的折叠桌坐下,脸上都挂着一点不痛不痒的笑,像是来喝茶,实则连眼皮都在较劲:老板娘手指绕着杯盖,笑得客气,眼神却一寸一寸往对方黑皮夹上钉;男人把夹克袖口往上捋了捋,故意不看她,只盯着茶碗边沿那圈浮起来的茶沫,仿佛只要不抬头,就能把那口“深潭”里的账目也一并压住。空气里安静得发硬,连老式吊扇转出的风都像是带着算盘珠子的响,半晌,老板娘先开口,笑里藏刀:“侬今朝总算肯来了啊,别再装糊涂,深潭那档子事,账面上到底谁出、谁担,大家都心里有数,尾款拖成这样,讲出去不怕人笑煞?”男人眼角抽了一下,嘴上却还是客气:“阿拉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侬也少摆那副样子,讲得像我欠了你一套摄影课程似的。上回说好三天就对清,结果侬这边一句一句拖,倒像我故意让侬跌勒。”她听了,指节在桌面轻轻一敲,笑意更薄:“侬晓得接翎子就好,别把人当傻子。该留的凭证我都留着,流水、收据、对账单一张不少,侬要真想把事情讲圆,就把周转、场地费、补进去的那些,一笔一笔说清爽。”男人这才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到窗外那辆歪在路边的电动车上,喉结滚了滚,像是在算时间,也像是在算退路,茶碗里那点发黄的水光映着两个人各自不肯让步的影子,而里间那扇半掩的门后,似乎还有谁正站着没出声,等着这一场皮笑肉不笑的对峙继续往下……那男人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把胸口那点乱麻先按住了。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慢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脚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半寸轻响,听着不刺耳,却把屋里原本绷得笔直的气口又往外扯了一截。
“侬这个话,讲得太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像故意把锋芒收进喉咙里,“大家做生意,哪能只看白纸黑字?有些个场面上的支应,侬也不是不晓得,台面上讲得好看,背后总归有来有去。现在侬一口咬定要一笔一笔清,我也不是不肯认账,只是要认到什么程度,侬总归也要给我点路走。”
他说“路”字的时候,眼角微微一抽,目光又往里间那扇门掠了一下。门后头的人还是没出来,只听见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像是有人换了个站姿,把身子贴到门框旁边,正屏着气往外听。
她没顺着他的软话往下接,反倒把手里那张折了边的单据轻轻抻平,压在桌面上,指腹缓缓沿着边角滑过去,像是在把每一处毛糙都摸出来。
“路?”她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火气,偏偏每个字都落得稳,“侬刚才讲是场面上的支应,我就问一句,场面上的支应有没有落到这张单子上。侬要是讲有,就拿出来;侬要是讲没有,那我只能按有记录的说。做人讲体面,账也要讲体面,不是伐?”
男人喉头又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最后却没笑出来。他把手边那只空茶碗转了半圈,碗底蹭过桌面,发出细细的涩响。桌角那盏老台灯亮得不均,光晕偏黄,把他半边脸照得发干,另半边沉在阴里,整个人像被一层旧烟熏过,显得既疲,又不肯彻底低头。
“侬讲得倒是清爽。”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无奈,“那阵子临时加了几桩事,场地费、人工、来回跑动的零碎,哪桩哪件不是我自己先垫的?我阿拉店面就这么点大,侬也不是不晓得。要真按侬这算法,大家都把自己算得一毛不拔,那以后还怎么合作?”
她听到“合作”两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把一声差点出口的冷笑压了回去。她没有立刻拆穿,反而伸手把另一份摊开的对账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纸页摩擦桌面,发出一阵轻轻的沙沙声。
“合作归合作,账归账。”她说,“侬讲垫付,我不反对;侬讲零碎,我也不堵侬嘴。可问题是,垫了多少,零碎在哪里,谁经手,怎么记,侬总要拿得出个说法。不是我难为侬,是侬今天坐在这里,起码要让我晓得,这桩事到底是混着做的,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分明。”
这一句说得不急不慢,却像把桌上那层虚虚浮浮的客气一把掀开。男人终于抬起头,正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先是掠过一点恼,随即又压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几分被逼到墙角的沉默。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重新摆布心里的算盘珠子。
里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重,但足够叫屋里两个人都顿了顿。
男人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收紧了些。他没回头,只是朝门那边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示意里面的人别出声。可那门后的人却并没有就此安静,隔了两息,又有一声杯盖轻碰碟沿的细响,听着像是有人故意把茶盏放稳,给外头的对话添一点无形的分量。
她顺着声音往里间看了一眼,目光只在门缝上停了片刻,便收了回来。她心里明白,里头那位多半不是来搅局的,更像是来压阵的。人不出来,话不接,恰恰说明这场面还留着余地,只看谁先把那点余地用完。
“屋里有人,我晓得。”她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把事情往桌面下压,“既然都在,那更好。省得我一遍遍转述,转来转去把话都转歪了。侬若是觉得我今天拿这些出来,是要赶尽杀绝,那侬就想偏了。我只要一桩:把该清的清掉,把该留的留着,往后大家见面,还能有个说法。”
男人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第一次真的听进去了她话里的底线。他没有马上顶回去,只把身子往前挪了些,手肘撑上桌沿,指尖压住那叠单据的一角,动作不重,却把那几页纸按得更平了。
“侬是个明白人。”他缓缓道,“明白人做事,最怕把话说绝。我不是不肯认,只是眼下这个口子一开,后头就不是一张两张纸能讲清的了。今天侬要的,是个交代;可我这里头,还压着别的事体,侬也要容我缓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把“缓一口气”这几个字说完。屋里静得只剩电风扇叶片转出的低鸣,嗡嗡地绕在头顶,吹得桌上的纸页边缘微微翘起,又慢慢落下。窗外那辆歪着停的电动车在昏黄路灯下依旧不动,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随着晚风很轻地晃,像是街面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可偏偏又让人觉得,连外头的静,都像是在等这屋里分出个轻重。
“缓一口气可以。”她终于说,语气仍旧平稳,却多了点不容商量的硬度,“但不能一直缓。侬要是真想把事体讲圆,今天就先把能讲清的讲清。哪几笔是周转,哪几笔是补进去的,哪几笔是临时加码,侬只要开了头,后头我自然听。可侬要是还打算拿一句‘以后再说’来拖,我就只能照着眼前这些,往下把逻辑一桩桩理出来。到那个时候,侬就晓得,谁都不会比谁更轻松。”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催,反而把背脊微微放松了些,像是把刀尖收回鞘里,只留一寸寒光摆在那儿。男人却没有因此松口气,反倒像被她这份不急不躁逼得更难受。他低头盯着桌上的字,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把某个说了半截的话吞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伸手,从旁边抽屉里拉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显然翻了不止一回。
那本册子被他放到桌上时,声音并不重,可落地的那一下,屋里两个人都同时安静了。
里间那扇门也在这时轻轻动了动,门缝里透出一道更窄的光。有人站在那里,没有走出来,只是静静望着外头这张桌子,像是终于等到了该轮到自己听清楚的时候。
男人用拇指在账册封面上按了按,随后抬起眼,语气低得几乎像叹息:
“好,侬要清,那我就从头讲。只是讲之前,侬也得答应我,听完一笔,先别急着下结论。今朝这场面,大家都别把门关死,行伐?”
她看着那本旧账册,没立即伸手去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行。”她说,“一笔一笔来。侬讲,我听。”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潮气泡得发亮,旧茶室的门帘半卷着,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木牌被风一掀一合,像有人在暗处不停咽气。隔壁面馆刚起锅,葱油和酱油混着热汽扑过来,街面上卖豆浆的三轮车吱呀一声刹住,两个拎菜篮的阿姨站在屋檐下,压低嗓门聊着谁家又在对账、谁家又在拖尾款,话没说全,笑先漏了出来。
屋里更闷。老式吊扇转得慢,叶片上积着一层灰,吹下来的风都带着陈年茶渍味。桌面是被无数杯盖磕过的旧木板,边角磨得发白,账册摊开在中间,旁边压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没扣严,露出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和两枚红章。她没坐实,半边身子悬着,手指搭在椅背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收紧,像是在忍着把什么话当场掐断。
男人也没动。他只是把那本账册往前推了半寸,眼睛却没离开她的脸,像是在等她先眨一下,先露一点虚,先把自己站不稳的地方交出来。可她偏不。她的目光从账册封皮滑到他的手背,又慢慢抬回去,停在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上,像拿一把薄刀子顺着皮肉轻轻刮,刮得不见血,却让人坐立不安。
“侬还要装到啥辰光?”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屋外那群闲人,“深潭那单子,摄影课程、场地费、补拍、茶样,样样都是我先垫的,侬现在跟我讲对不上?那几张流水和收据,侬是看不见,还是故意当眼睛瞎脱了?”
男人喉结动了一下,没立刻接。他先伸手把桌上那只空茶盏挪开,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圈灰,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像故意拖长这口气,好让她自己先露怯。可她只是盯着他,连睫毛都没怎么颤。两个人的眼神在空处狠狠干着,谁都不肯先挪开半分。
“侬讲得倒轻巧。”他声音不高,尾音却硬,“尾款没到,货已经发出去;牌子印好了,茶样也拆了,连那回叫侬接翎子的推广,场面是不是我帮侬撑住的?现在倒来问我账册——侬晓得我昨夜对账对到几点钟伐?”
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在青石板上咯哒一串,顺带丢进来一句含含糊糊的闲话:“又是这一摊,老早就该清爽了呀。”另一道女声立刻接上:“讲是讲合作,实际上都是算利弊,啧啧,弄到最后,还是老本都压在里头。”
她听见了,嘴角没动,眼底却冷了一下。那点冷意没有立刻散开,反倒像一粒石子沉进水里,慢慢往下坠。她伸手把账册翻开,纸页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像旧皮肤被撕开一条缝。里面夹着的那张便签露出半角,字迹潦草得厉害,偏偏地址写得清楚,清楚得让人心里一紧——419号。
“侬看。”她用指尖点了点那行字,指甲盖在纸上敲出很轻的一声,“那天人就在这里,茶样、样片、签字、盖章,连微信记录我都留了。侬跟我讲材料缺失?侬是要我把打印件、收据、转账记录一张张摊出来,还是要我直接去把那只矿泉水瓶底下压着的发票也翻出来给侬看?”
男人的眼神终于变了变,像被她这一点轻描淡写的动作撬开了一道缝。他没去碰纸,反而把手收回袖口里,指尖在看不见的地方捻了捻,像在压住某种快要冒头的火气。茶室里那只老旧保温桶搁在墙角,桶身磕出一个凹,里头的热气早散了,只剩一点潮乎乎的甜米香,跟桌上冷掉的菜泡饭混在一起,黏得人胃里发沉。
“我没说侬造假。”他盯着她,话说得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牙齿间过一遍,“我只是讲,账不是侬一张嘴就能定的。那几笔周转资金,场地费、推广款、补缴的运费,哪一笔不是我先扛住?侬现在来跟我算收益归属,算分成,算谁该拿报酬,侬以为我手里没证据?”
她听到“证据”两个字,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沉,随即又稳住。她没有笑,眼神却往窗边一偏,透过起雾的玻璃看见外头一辆电瓶车慢吞吞滑过去,车把上挂着塑料袋,袋口晃着一截葱油饼的油纸。那画面太寻常了,寻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偏偏就是这种寻常,最叫人咽不下去。她的手指慢慢压住账册边缘,纸角硌进指腹,疼得她清醒。
“侬少来这一套。”她说,“讲得像侬多委屈似的。那天我叫侬别急着发货,侬偏要赶时间;我说先留档,侬嫌麻烦;我让侬签字,侬又讲等一等。现在好,尾款卡住,结算拖着,流水对不上,侬倒先学会倒打一耙。侬当我是来喝茶的啊?我今朝是来把这笔周转、这批茶样、这桩拖欠,一样样掰开来看的。”
男人眼睫一垂,终于把视线落到桌面上。他的手指缓缓伸出去,像要翻页,又像只是想按住那张快要从纸缝里滑出来的便签。她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动了,指尖先一步压住那页纸,动作不大,却硬生生把那点气口截住。两只手隔着薄薄一张账册相碰,谁都没有真碰到谁,可空气里那股绷紧的劲儿却像被拉到极限,连屋角那只吊扇都显得停了一拍。
“侬想要我接翎子?”她抬眼,声音轻得像茶面上的浮沫,“可以。先把对账单拿出来,再把那几张签收、收款码、转账时间戳摆明白。侬要我认,我就认;侬要我吞,我也得看这口气吞不吞得下——”
她的指尖刚碰到那张被压在茶盏下的清单,男人却先一步把手按上去,眼神沉沉地盯着她,像是要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自己吞回去——
他们一路从楼下那条窄得只够侧身的楼梯往上挤,鞋底蹭着水泥台阶,灰尘一层层被带起来,像旧账被人翻箱倒柜地抖出来。米奇大街老墙根的阁楼拐角,墙皮卷着边,露出一块块发黄的底,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潮,吹得门口那只铁皮桶轻轻一响,像谁在暗处敲了下碗沿。
她站在拐角阴影里,没立刻开口,只把手里那只文件袋往胸口一扣,指腹缓缓摩挲着封口,像是在摸一条看不见的伤口。对面那男人把肩膀故意顶得很平,眼皮也压得低,目光却死死钉在她脸上,像要从她呼吸起伏里把底数掏出来。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点客气,到了这里就算彻底散了——楼下还能装样子,到了阁楼拐角,连门板都替他们遮不住那股翻脸的味道。
“侬刚才在楼下讲得蛮好听,”他先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纸,“到这里就别装了。文昌茶行419号那笔事,侬是真不记得,还是装糊涂?”
她眼睫一跳,没急着回,先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背上那道旧划痕上,像在数那道疤是新添的还是老毛病。过了两秒,她才慢慢抬眼,声音压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铁片刮玻璃似的硬:“侬倒会挑地方讲。那口‘深潭’,谁跳下去谁晓得水深。侬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侬填坑,还是替侬背黑锅?”
“填坑?”男人像被戳到痛处,鼻翼一张,终于露出点急色,“侬把账册藏得那么紧,转账记录、收款码、签收单,一页页扣着不放,嘴上讲合作,背后把人家尾款卡死,像话伐?当初说好一套,做起来又是另一套,侬当我在上摄影课程啊,跟侬慢慢摆造型?”
她听见这句,眼里终于有了点实打实的冷意,像玻璃窗上结的霜,被人从外头一指头戳出个白点。她往前挪了半步,高跟鞋踩在松动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哒”,声音不大,却把男人下意识往后逼退了半寸。
“拍板的时候侬不在?盖章的时候侬不在?签字的时候侬也不在?”她一连串问下来,语速不快,字字却像钉子,“现在出事了,侬倒会算账。推广款、场地费、设备款、垫付、周转、对账、留档,哪一样不是侬点头?侬要是早讲清爽,我连门都不会替侬开。现在跑来跟我讲责任,侬不嫌脸皮厚,我都替侬觉得难看。”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攥紧文件袋的手指,像在估她到底还捏着几张底牌。他沉默片刻,忽然把声音压低,像怕外头有人听见:“侬少跟我讲这些虚的。那天在茶行里,谁让侬把那几张收据先收走的?谁让侬把流水单复印件抽出来的?谁让侬先去派出所打招呼、再去调解室摆样子的?现在倒好,全部推我头上,侬当我是来接翎子的吗?”
她嘴角微微一扯,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接翎子?侬现在才晓得要接翎子,晚了点。侬自己去查流水,去翻微信记录、聊天截图、语音,去看那几张付款凭证、打印件、送达回证,到底是谁先把话说死。侬想把账做成一张干净的表,结果呢?表面看是分账,骨子里全是拖欠和抵扣。侬想让我认一半,我只问一句:那一半,侬准备拿什么补?”
他说不出话,眼神却一下子沉下去,像被人从胸口按进一口冷水里。阁楼里那盏老灯管滋滋响着,光线发黄,照得他脸上每一处犹疑都格外难看。外头传来一阵电动车从石板路上碾过去的声音,远远近近,像谁在楼下催命。她趁那短短一瞬,低头把文件袋口子捏得更紧,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一松手,那些复印件、签名、盖章单、清点单就会自己长脚跑掉。
“侬以为我不晓得?”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贴着耳根讲秘密,“那天我去过旧公寓楼梯间,看到那只纸箱里塞的,不是货,是一叠叠空白单和改过的结算单。侬还让人拿红章去补签,连日期都对不上。侬做得出来,就别怪我留证。现在讲什么合作,讲什么终止合作,讲什么收益分配,讲到底不就是谁先扛不住,谁先把锅端走?”
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裤缝边捻了两下,像在忍着把什么东西摔出去的冲动。他往前逼近半步,压着嗓子道:“侬要真有本事,就去法院起诉,去仲裁,去申诉,别在这里嘴硬。调解书没下来之前,谁也别想把话说绝。”
“起诉?”她抬起下巴,眼底冷得像墙角那片积水,“好啊,侬当我没排过队?没去过银行柜台?没在服务窗口前头站到腿麻?没把一张张复印件、原件、签收、送达、保全材料装进归档袋?侬要打,我陪侬打到底。可侬先想清爽,那个洞到底是谁挖的——是侬自己手痒,还是有人在背后把侬往里头推?”
他终于被逼得呼吸一滞,肩膀微微垮下来,像那层硬撑的皮一下子塌了半边。可他眼神还是没松,反而更狠地钉回去,像要在她脸上找出一条能翻盘的缝:“侬少在这里装清白。要不是侬当初扣着尾款不放,要不是侬把那几张票据藏得像宝,事情也不会拖到今天。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侬想独善其身?做梦。那口深潭侬也跳过,谁都别说谁干净——”
她听到这句,终于慢慢把文件袋放下,手掌压在桌角那只铁皮饼干盒上,像在压住自己胸口那股翻涌的火。她盯着他,眼神一寸寸往下沉,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按进那层潮湿的阴影里:“侬讲得对,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可侬忘了,船底漏不漏,谁先捅的洞,账册里写得清清爽爽。侬要真有胆,就把所有材料摊开,别再拿那些支票、欠条、合同、收据来试探我。今朝夜里,谁先怂,谁就……”
夜风从茶行旁边那条窄弄堂里钻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铁锈味,刮过街角时,连招牌底下那层褪了色的金漆都像被吹得发颤。文昌茶行门口的灯泡坏过一半,剩下那半盏泛着黄,照得台阶上的水渍一块深一块浅,像刚有人拖过一遍,又像什么脏东西始终没来得及擦净。
她站在门边没动,帆布包勒在肩上,手却一直按着文件袋,指节白得发硬。对面男人把烟咬在嘴角,没点,眼神却像一把钝刀,来回在她脸上、手上、袋口上刮。他不急着开口,先把视线落到茶行里头那张折叠桌上,桌角压着一张发皱的对账单,红章歪了半边,旁边还有几张票据和一小叠复印件,像是故意摊给她看,又像是故意不让她碰。
“侬还想装?”他终于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笑意薄得像纸,“今朝跑到这只街角来,侬以为我看不穿?那口深潭里头的事,侬一句不认就算啦?尾款卡着不放,材料又一会儿少一张,一会儿少一页,侬当我是好哄的?”
她抬眼,眼珠先是轻轻一滚,随后慢慢钉住他,像把自己那点火气硬生生压进眼眶底下。她没急着回嘴,只是把文件袋往怀里又收紧了一寸,指腹在牛皮纸边缘来回蹭,蹭得纸面起了毛边。
“侬现在晓得讲尾款了?”她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冷,“当初侬接翎子接得最快,转身就说要补摄影课程的单子,要我先垫资,要我先把收据、流水、签字全部备齐。现在事情拖烂了,侬倒来怪我扣着不放?我扣的是啥,侬自己心里没数?”
男人下颌一紧,烟在齿间被咬得轻轻一响。他往前跨了半步,鞋底碾过地上的一枚矿泉水瓶,瓶身扁下去,发出刺耳的咔啦声。茶行里头那个老式吊扇还在慢吞吞转,吹得柜台边几张便签纸翘起角来,风一来一去,像有人在暗处翻旧账。
“侬少来这一套。”他盯着她,目光往她身后那袋子上扎,“要不是侬把那些欠条、合同、收据捂得严严实实,事情会拖到今朝?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侬想一个人跳出去?侬跌勒都来不及。”
她脸色没变,只有眼角轻轻一跳,像被那句话擦到了最痛的地方。可她很快又把那点波动按下去,抬手把鬓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慢得近乎冷静,只有指尖在发梢上停了半秒,泄出一点不肯退的狠。
“船?”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一个字的骨头,“船底那个洞,是谁先捅的,侬心里最清爽。账册、流水、转账记录、盖章单,样样都在。侬要真有胆,今朝就别光嘴巴硬,把银行柜台那边的打印件、调解室里头的陈述、派出所记录,一样样摆出来。侬有本事就别怕查,别怕核验,别怕留档。”
男人没接话,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挪到她手上的文件袋,眼神里那层阴沉像被人用指甲刮出了白痕。他知道她不是吓唬人。她也知道他不是。正因为谁都不肯先松,才更像一根绷到头的钢丝,风一吹就要断,可断之前,谁都还得站着,得装着,得把那口气硬吞回去。
街对面有辆电瓶车慢慢滑过去,车灯在湿地上一晃,照出路边那块翘起的地砖,还有墙角贴着的招租纸条,被雨水泡得边角发卷,像一只无处安放的眼睛。远处有面馆门帘被人掀开,热气和葱油味短短一扑,又迅速被夜风掐灭。她听见自己心口那点乱跳,像有人拿保温桶轻轻磕着桌沿,咚、咚、咚,敲得人坐不住。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怕茶行里头那只旧摄像头似的,又像怕什么话一出口就真的落了地:“侬今朝要是肯把材料交出来,我还可以给侬留点面子。要不然,后头的账、房租、场地费、补缴、结清,一笔一笔全翻出来,侬晓得大家都不好看。”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是那眼神更沉,沉得像积了灰的水沟。她看着他,看得极慢,像要把他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寸虚张声势都记进骨头里,记到日后连翻脸都不用再问理由。
“侬讲面子?”她轻声道,“今朝还讲面子,侬倒是会挑时候。侬先想想,等会儿谁先去结账,谁先去对口供,谁先把那张嘴闭牢,才是真正要紧——”
老话讲得难听:人一倒霉,连街角那盏灯都像要跟着灭——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