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9-16 16:45:50

二十八万元与房屋搬离调解签字记录

拉面馆过了十二点,只剩门口一盏白灯亮着。玻璃上贴的营业时间被油烟熏得发黄,外卖骑手停在路边抽烟,手机屏幕一闪一闪。
周启明把电热水壶按下去,水还没开,先从柜台下面摸出两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露着黑底。
“你喝龙井还是普洱?”他问。
陈立坐在靠墙的位置,夹克没脱,手搭在膝盖上。“都行。”
“都行就是不喝。”
“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拆开一包茶叶,倒了一半进杯子里。“最近胃不好。”
水壶咔哒一声跳了。他提起来,冲得很满,茶梗浮在水面,慢慢转着。陈立没有碰杯子。
“上个月那笔,到账了吗?”他说。
“哪笔?”
“你说呢。”
外面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贴着玻璃刮过去。周启明把壶放回去,抽了张纸巾擦桌面。桌上原来有一圈酱油渍,越擦越开。
“还在走流程。”他说。
“什么流程要走一个半月?”
“银行那边。”
“银行不是你开的?”
“不是。”
陈立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最上面一个备注是“房东老曹”。他按灭屏幕,往桌角推了推。
“周哥,账上到底还有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店还能撑几天。”
“店不是照常开着吗?”
“今天面粉是我垫的。”
周启明抬起眼睛。“你垫了多少?”
“八百。”
“八百也要算?”
“那你把之前的先算给我。”
店里安静下来。后厨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水槽。周启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立刻皱了眉。
“你是不是去找过老曹?”他问。
陈立看着他,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敲了一下。
“他先找的我。”
“他说什么了?”
“问你什么时候搬。”
周启明没有说话。隔了几秒,他把茶杯往陈立那边推了推。
“凉了,喝吧。”
陈立没碰那只杯子。他把手机拿回来,翻到通讯录,拇指停在老曹的名字上。
“你准备什么时候搬?”他说。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椅脚被地上的油渍粘住,挪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房租不是还没到期吗?”
“到期是下个月五号。”
“那不还有时间。”
“老曹说今天晚上要来看店。”
周启明的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点白色面粉。他低头看着,随后在裤腿上擦掉。
“他来看就让他看。”
“他说要带人来量房。”
“量什么房?”
“他说合同里写了,提前收回。”
“合同我看过,没这条。”
“你看过?”
“当时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你在旁边不等于你签了。”
周启明抬起头,嘴角动了动。“陈立,你现在跟我抠这个?”
后厨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阿珍在里面喊:“前面还有没有小碗?”
陈立没回头。“没有了,洗碗机里。”
“洗碗机坏着呢。”
“那就手洗。”
“手洗也得有水啊,水龙头又漏。”
周启明按着眉心,朝后厨喊:“先拿大碗,客人等不了。”
阿珍骂了一句,声音被抽油烟机卷散。门外一辆公交车进站,刹车时发出尖锐的气声,玻璃门跟着震了一下。午后的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地面上,几根没扫干净的葱叶清清楚楚。
“我下午去找银行。”周启明说。
“你每次都说下午。”
“那你要我现在去?店里谁看?”
“你去一趟,我可以看。”
“你会算账吗?”
“收钱我会。”
“收钱不用找零?”
“找零也会。”
周启明看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钥匙,在掌心里掂了两下。
“把外卖单先理出来,昨天有一单没结。”
“哪一单?”
“平台那边。”
“平台扣完了还剩多少?”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陈立笑了一声,把桌角那张皱掉的进货单展开。“我不问,难道等它自己长出来?”
周启明把钥匙放回桌上,拿过进货单看了一遍。纸角沾着汤汁,供货商的章印只剩半边。
“昨天那单,杨师傅送的?”
“嗯。”
“他送了多少箱?”
“十二箱。”
“单上写十箱。”
陈立没说话,把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后厨传来水声,阿珍在里面冲碗,水龙头漏得厉害,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周启明把单子折起来。“下午跟我去一趟。”
“去哪儿?”
“调解室。”
“又怎么了?”
“没怎么。街道叫过去喝茶。”
“喝茶还要对账?”
“他们说先聊聊。”
陈立看着他。“谁叫的?”
周启明转身去拿围裙,动作停了一下。“房东那边。”
“房东为什么找街道?”
“你去不去?”
“去。店怎么办?”
“让阿珍看。”
后厨里传来一声:“我不看!”
周启明朝里面喊:“下午给你算工钱。”
“算多少?”
“按原来。”
“原来是多少?”
没人接话。店里的风扇转得慢,吊在轴上的灰毛一下一下晃。陈立把进货单塞进自己的口袋,走到门边,把午休的牌子翻出来。玻璃门外,公交车开走后,站台剩下几个人,背对着太阳站着。
两点多,他们从拉面馆出来。周启明锁门,锁了两次,才确认门闩已经扣上。陈立在路边点烟,烟没抽两口,先被风吹灭了。
静安老弄堂附近的调解室在一幢旧楼底层,门口摆着两盆快干死的发财树。屋里有个电水壶,水烧开后自动跳闸。姓沈的调解员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茶叶浮在水面上,没沉下去。
“先别急着说谁对谁错。”沈老师翻开文件夹,“把账拿出来,一项一项看。”
周启明说:“账都在店里。”
陈立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一沓复印件,放到桌上。最上面是一张转账记录,收款人不是供货商,是周启明的私人账户。窗外弄堂里有人拖煤气罐,铁轮碾过地面,声音很慢。
“这是什么?”陈立问。
周启明端起茶杯,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周转。”周启明说。
“周转给谁?”
“给店里。”
“收款人写的是你。”
“店里的卡我拿着。”
陈立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手指按住右上角。“店里的卡是公账,私人账户是私人账户。你从店里拿钱,至少要说一声。”
“我拿的时候跟你说过。”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你说的是先借两万,不是二十八万。”
沈老师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慢一点。他把转账单翻过来,拿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个数字。“二十八万是几笔?”
“七笔。”陈立说。
“七笔里面,有没有已经还的?”
“还了三万。”
周启明立刻说:“还了五万。”
陈立扭过头:“哪来的五万?”
“今年一月份给你的现金,三万转账,两万现金。”
“那两万是你垫的房租。”
“房租也是店里的钱。”
沈老师低头看单子,问:“房租谁交的?”
“我交的。”周启明说。
“从哪个账户?”
“我的卡。”
“那这两万算什么?”
周启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停在一块水渍旁边。陈立伸手把水渍下面的文件抽出来,纸边已经软了。
“还有这个。”他说,“去年十二月十六号,刷卡买了一台手机。八千九百九十九。”
“手机是店里用的。”
“店里有电话。”
“那个坏了。”
“坏了你修了吗?”
“修不好,扔了。”
“扔哪里了?”
周启明皱起眉头:“这种事情你也要问?”
沈老师把钢笔帽扣上,又打开。“手机现在在哪里?”
“我用着。”
陈立靠到椅背上,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店里用的手机,你用着。店里垫的房租,你算还款。那二十八万到底是不是借款,你自己也说不清。”
“我怎么说不清?我拿的钱都用在店里了。”
“你拿钱的时候有没有记账?”
“有。”
“账本呢?”
“在店里。”
“为什么不带来?”
“你没说要带。”
沈老师抬眼看他:“我昨天电话里说过。”
周启明拿手摸了摸外套口袋,摸出一包皱掉的纸巾。他抽了一张,擦茶杯外面的水,又把纸巾折起来,压在杯底。
“我没听清。”
陈立说:“你每次都没听清。”
门外拖煤气罐的人停在楼道口,像是在找门牌。过了一会儿,铁轮又响起来,擦着台阶往里面拐。沈老师侧过身,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潮热的风进来,带着油烟和洗衣粉味。
“这样。”他说,“今天先确认三笔。二十八万的去向、五万还款、手机费用。其他的回店里看原始账。”
“店里不能回去。”周启明说。
“为什么?”
“员工在。”
“那就下班以后。”
陈立把复印件重新叠好,边角对得很慢。“我晚上没空。”
周启明看着他:“你没空,那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我要进货。”
“那就下午。”
“下午有客人。”
陈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店是你的?”
周启明的脸僵了一下。沈老师把两只茶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免得碰到文件。
“先约时间。”他说,“不要在这里争这个。”
周启明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他没有回拨,只把手机扣在桌上。隔了一会儿,手机又震起来,桌面上的茶叶跟着水面轻轻晃。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第三次,周启明伸手按住,屏幕亮着,来电人是“阿伟”。
“接吧。”陈立说。
“没什么。”
“员工找你,能没什么?”
周启明把手机拿起来,走到窗边接。声音压得很低,沈老师听不清,只听见几句断掉的话。
“你先关门……账本别动……我说了我晚上过去。”
他挂掉电话,站在窗边没有回来。外面的铁轮声停了,弄堂里有人冲孩子喊,煤气灶的油烟从楼下往上窜,混着雨要下未下的闷气。
陈立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纸边试了一下。笔尖没有墨,他甩了两下。
“协议拿出来。”他说。
沈老师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写着还款时间、金额,还有手机费用的处理办法。二十八万那一项只写了“双方另行核对”,没有落到谁头上。
周启明走回来,先看了一遍。
“这条不能这么写。”
“哪条?”
“手机费用。不是我一个人的。”
陈立把笔放在桌上。“号码是你名下的。”
“店里用的。”
“账单寄你家。”
“那是你让我办的。”
陈立看着他,没立刻说话。沈老师给两个人重新添了茶,壶底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费用先按表里走。”沈老师说,“谁有异议,后面拿证据改。”
周启明摸了摸杯盖,没喝。“签了是不是就算认了?”
“不是认全部。”沈老师说,“先把没争议的部分定下来。”
窗外开始落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很快密起来。陈立低头签字,签完把笔推给周启明。
周启明没有马上接。他看着那两个签名,像在看一张不熟的脸。
“你不会签完又说不算吧?”陈立问。
“我没这么说。”
“你以前也没说过。”
沈老师抬眼看了陈立一下。周启明拿过笔,在两份协议上各签了一遍,字写得比平时重,纸背都压出了印子。
下楼时已经八点多。门口的雨水沿着台阶往下流,沈老师撑开伞,三个人挤到檐下。周启明说附近还有家茶馆,先坐一会儿,等雨小点。
陈立看着延安中路方向亮起来的车灯。“就在路边喝?”
“你还要赶时间?”
“我没说不喝。”
他们沿着墙根往外走。雨把鞋面打湿,周启明把协议袋夹在腋下,手一直护着。到了路口,茶馆的玻璃门里有人起身,桌上摆着一壶已经凉掉的茶。
茶馆的玻璃门里有人起身,桌上摆着一壶已经凉掉的茶。
陈立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里面比外面暖,带着湿木头和茶叶沤过的味道。靠窗的几张桌子都空着,墙边坐着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正低头吃一碟花生米。
“坐里面吧。”周启明说。
“别太里面。”陈立把外套上的水抖了抖,“待会儿要走不方便。”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边的椅子。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响。沈老师把伞收好,放在脚边,伞尖不断往下滴水。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头发刚烫过,发梢还粘在脸上。“喝什么?”
“铁观音。”周启明说。
“几个人?”
“三个。”
服务员看向陈立:“你们两位呢?”
“跟他一样。”陈立说。
沈老师把菜单翻到后面。“有没有热水?白开水也行。”
“热水要加两块。”
沈老师停了一下。“那不要了。”
服务员在本子上记了两笔。“铁观音三位,八十八一壶。要不要点小吃?”
“不要。”陈立说。
周启明把协议袋放在腿上,手掌压住封口。“来一碟瓜子吧。”
“瓜子没有。”
“花生。”
“花生也没有。”
陈立笑了一下。“这店里还有什么?”
服务员朝柜台努了努嘴。“茶。”
人走后,陈立把湿掉的袖口往上挽了两圈。他手腕上有一圈发白的勒痕,像是表带留下的。沈老师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你擦一下。”
“没事,等会儿就干了。”
“文件别碰水。”
周启明低头看协议袋,袋角已经软了。他用拇指按着那块发皱的地方,按了半天,才把手收回来。
“今天这事,算告一段落?”他问。
陈立看着窗外的雨。“你说哪件?”
“房子的。”
“协议签了,账也先按这个算。后面还有税费、维修,还有你妈留下来的东西。”
“东西你都要?”
“我没说都要。你把钥匙给我,里面的东西我找人清。”
周启明抬起头。“钥匙在我这儿。”
“那你什么时候给?”
“下周。”
“哪天?”
“下周就是下周。”
陈立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上一滴水。“你说话一直这样?”
周启明没有回他。柜台后面传来开水壶跳断的声音,服务员把茶壶端过来,壶底磕在桌上,茶水沿着壶嘴流下来。沈老师拿纸巾垫住了壶底。
“别碰,烫。”他说。
陈立伸手去拿杯子,碰到杯沿,又停了停。“你妈那只老式煤气灶,我要不要一起处理?”
“你拿走。”
“我不要。”
“那你问什么?”
“怕你回头说我拿了。”
周启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倒了一杯茶。茶色很淡,飘着几片没有完全泡开的叶子。他喝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
“凉水泡的?”他问。
服务员在远处说:“刚冲的。”
沈老师把自己的杯子推到一旁。“别喝了。”
周启明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二十八万元与房屋搬离调解签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