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南路档案室里的账册与沈洁地址记录
上海中心六十八层,茶室的窗没有完全擦干净,外面的黄浦江像隔着一层灰。下午三点,雨停了,玻璃上还留着细小的水痕。林岚把茶壶推到周至面前。
“你喝什么?”
“都行。”
“都行就是不要普洱?”
“嗯。”
她换了只白瓷杯,倒了点龙井。水温高,茶叶在杯底慢慢散开,几根浮到水面,贴着杯沿。
周至没动。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灭掉。
“你说的那笔钱,”林岚说,“是哪一年?”
“九八年。”
“九八年上海还没现在这么多高楼。”
“那时候我也不在这里。”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纸角有点卷,右上角盖着“淞南路档案室”的蓝印。金额一栏被人用黑笔描过两遍,仍能看出原来的数字。
周至把纸拿过去,手指停在日期上。
“这个章不对。”
“哪里不对?”
“档号。”
“你确定?”
“我在里面待过三年。”
“档案室?”
“临时工。”
窗外有直升机从远处掠过去,声音很轻。林岚给自己倒茶,杯盖碰在壶口,发出一声脆响。
“那你为什么说没见过这份东西?”
周至抬起头:“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上周,在常熟路。”
“你记错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立刻皱眉:“烫。”
“刚才不是你说都行?”
周至把杯子放下。桌面上的复印件被空调吹得动了一下,露出下面一行铅笔字,写的是一个已经没人用的座机号码。
林岚伸手按住纸。
“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周至没看号码,只看她的手。
过了几秒,他说:“你从哪里拿到的?”
“淞南路。”
“谁给你的?”
“门卫。姓陈,六十多岁,记得你。”
周至靠回椅背,目光越过她,落到窗外那片被雨水压暗的城市上。
“他记得的,可能不止我。”
“他记得的,可能不止我。”
林岚没有接话,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纸边已经起毛,复印时压得不平,左下角有一块灰黑的阴影,像是原件上沾过水。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那行号码,铅笔印没有掉。
“这是谁的电话?”
“太久了。”
“多久?”
“十几年。”
“十几年是十二年,还是十八年?”
周至看着她:“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号码。”
“号码都换过几轮了,查也没用。”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茶都没喝了。”
“烫。”
“现在凉了。”
周至拿起杯子,掌心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喝。他把杯盖翻过来,里面有一圈没擦干净的茶垢。林岚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擦什么?”
“杯盖。”
“你这里规矩挺多。”
“卫生间门口还贴着洗手提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洗手液是空的。”
“保洁下午才来。”
“那你们还贴着?”
林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复印件重新叠齐。纸张折痕对不上,她耐着性子压了两遍。
“你在档案室做临时工的时候,淞南路那边是什么地方?”
周至说:“仓库。”
“哪个单位的仓库?”
“区里一个下属公司。”
“叫什么?”
“名称改过。”
“最早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窗外又有车经过,积水被轮胎推到路边,溅在停着的自行车上。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是在叫谁,随后防盗门重重关上。
林岚把号码抄在便笺上,故意写得很慢。
“你不说,我也能查。”
“那你查。”
“你觉得我查不到?”
“我觉得你查到了也不一定看得懂。”
她停笔:“什么意思?”
周至终于低头喝茶,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那个号码不是电话。”
“座机号码不是电话,是什么?”
“分机。”
“谁的分机?”
他把杯子放回去,茶水在里面晃了两下。
“档案室的。”
林岚看着他:“档案室的分机,为什么会写在你家复印件上?”
“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
周至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茶壶,往林岚杯里添了一点。壶嘴离杯沿太近,茶水沿着外壁流下来,他用拇指擦掉,指甲缝里还留着一层黑。
林岚把手收回来,没让他碰到自己的杯子。
“淞南路档案室现在还在?”
“地方还在,名字不知道换没换。”
“你去过?”
“去过。”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找什么?”
周至抬起眼:“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林岚没说话。她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条短信还停在最上面,号码没有备注,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钱已转。你答应的事别反悔。
周至看见内容,脸色没有变,只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不是我的手机。”
“号码是你的。”
“号码以前是我的。”
“以前?”
“去年年底停的。”
“停了以后,谁在用?”
“我不知道。”
林岚把手机放在桌上,短信下面还有一条,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只有六个字:档案室那份拿走。
屋里安静下来。楼道里的水管响了一阵,像有人在墙后面拧开了水龙头。周至端起杯子,这次没有喝,只盯着浮在茶面上的几片叶子。
“转给谁的?”他问。
“你不知道?”
“我问你,转给谁的。”
林岚把一张银行流水推过去。收款账户尾号被她用黑笔圈住,旁边写着一个名字:沈洁。
周至的手停在半空。
“她下午才来。”他说。
“所以你才急着去档案室?”
“不是我急。”
“那是谁急?”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短信只有一句话。
——周至已经知道了,别再留他。
林岚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周至伸手去拿,林岚先按住了机壳。
“别碰。”
“我看看时间。”
“时间有什么好看的。”
“每条短信时间不一样,说明不是一个人发的。”
“你还管这个?”
“我不管,等着别人来管我?”
林岚松开手,周至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十一点五十二分。窗外的高架上传来一阵连续的喇叭声,隔着两层玻璃,听起来闷闷的。桌边的电热水壶跳断了,里面剩下半壶水,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发响。
“沈洁在哪儿?”他问。
“你下午不是见过她。”
“她人在哪儿?”
“走了。”
“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
“她来找你,你连她去哪儿都不问?”
林岚拿过烟盒,倒了半天,只倒出一支皱掉的烟。她用指甲把滤嘴上的纸屑刮下来,没点,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她说要找你。”
“她为什么不找我?”
“她说你不接电话。”
“我换号码了。”
“她知道。”
周至抬眼看她:“谁告诉她的?”
林岚没有马上答。她站起来,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点。楼下的小卖部门口亮着白灯,一个穿睡衣的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隔壁弄堂里有人倒垃圾,塑料袋拖过地面,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你坐着。”她说。
“我没要走。”
“你脸色不好。”
“短信里说别留我。”
“那你还不走?”
“你觉得我现在出去,能走到哪里?”
林岚转身看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烟。
“档案室的东西,你看过?”
“没有。”
“你最好没有。”
“你说的沈洁,和档案室有什么关系?”
“别问了。”
“钱已经转给她了。”
“钱不是我转的。”
“但你知道钱从哪里来。”
林岚把烟放回烟盒,盖子合上时没对准卡扣,弹了两下才扣住。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停在这层楼的楼梯口。两个人都没动。过了一会儿,门把手被轻轻压了一下,锁舌碰到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周至看向林岚。
林岚抬起食指,示意他别出声。她弯腰,把桌下那只旧帆布包拽出来,放到脚边。里面有纸张碰撞的声音。
林岚把帆布包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又停住。门外的人没有再敲,只在门边站着,鞋底蹭过水泥地,发出两下轻响。
周至压低声音:“有人看见我们进来?”
“你进来的时候,楼下有人。”
“谁?”
“卖烟的老头。”
“他认识我?”
“他认识每一个晚上来找我的人。”
周至看着那只包:“里面是什么?”
“旧账。”
“谁的旧账?”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门把手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重。林岚把包推到桌子下面,伸手拔掉墙角插座上的电热水壶。壶里还剩半壶水,断电后,里面的水慢慢停止沸腾,壶盖轻轻抖着。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谁啊?”
外面没有回答。
周至站起身,动作太快,膝盖撞到桌沿。桌上的搪瓷缸晃了一下,里面的茶水沿着缸口淌出来,滴在一叠报销单上。
林岚回头瞪他。
他用手按住那叠纸,低声说:“疼。”
“你别出声。”
“我已经没出声了。”
楼梯间传来一声咳嗽,像是有人把痰咽了回去。随后那个人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下。
林岚把门打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物业的老钱,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穿着灰色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周至脸上停了停。
“还没走啊?”老钱说。
“刚收拾东西。”
“电表跳了,楼下说这边还有声音。”
“电热水壶烧水。”
“那你们早点关。晚上十一点以后,值班室要登记。”
“登记什么?”
“谁知道呢,最近上面查得紧。”
老钱的眼睛落到桌下,那里露出帆布包的一角。林岚顺势把门拉开,挡住他的视线。
“沈洁来过吗?”她问。
老钱皱了皱眉:“哪个沈洁?”
“二楼财务的。”
“她不是早调走了吗?”
“我随便问问。”
“你们这些人,问话都问得怪。”老钱把钥匙在手里换了个方向,“走的时候把窗关好,前几天雨飘进来,档案柜底下全是水。”
周至忽然说:“老钱,你见过我吗?”
老钱看他一眼:“见过。你上个月也来过。”
林岚的手停在门把上。
老钱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钥匙串撞在栏杆上,一声一声,慢慢远了。她把门关上,插回门栓,转过身时,周至已经蹲在桌边,将那只包拖了出来。
周至把包口的拉链拉到底,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一只旧保温杯,还有用牛皮纸包着的几本账册。纸边已经磨毛,封面上没有字。
林岚站在门边,看着他把账册拿出来。
“你上个月来过这里?”
“我不记得。”
“老钱记得。”
“他每天见那么多人,认错也正常。”
“他认错人,不会认错钥匙。”
周至翻开最上面那本,里面夹着一张复印件。纸上是几行手写的姓名和日期,沈洁两个字在中间,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常熟路。
林岚伸手按住纸角。
“这个地址谁给你的?”
“你不是一直在查吗?”
“我查的是档案,不是你。”
周至看了她一眼,把复印件抽出来,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口袋。
楼下传来铁门碰响。两个人都停了一下。老钱没有走远,咳嗽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像是在提醒他们。
林岚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拔掉插头。壶里的水还温着,底部亮起一圈红灯,随即灭掉。
“包我拿。”她说。
“你拿这个干什么?”
“你现在背着它下楼,别人一眼就知道有东西。”
“那你背着就不显眼了?”
“至少我看起来像来办事的。”
她把包拎在手里,走到窗边,扣紧两扇旧铝窗。窗缝里有潮气,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下面的街道已经没什么车,远处高架上的灯一格一格亮着。
周至把桌上的杯子收进纸袋。
“去哪里?”
“常熟路。”
“现在?”
“茶还没喝完。”
他没有再问。林岚开门,先探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声控灯刚灭,黑暗里只剩一小块安全出口的绿光。她把包递给周至。
“你自己拿。出了这栋楼,别跟着我。”
“那我跟谁?”
“随便你。”
她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账册给我看之前,别碰沈洁。电话也别打。她现在不一定姓沈,也不一定还在上海。”
周至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你怕什么?”
“怕明天还要上班。”
“你怕什么?”
“怕明天还要上班。”
楼道里有谁家的门关了一下,铁门碰在门框上,声音沿着墙壁传下来。林岚往下走,鞋跟落在水泥台阶边缘,轻得像是怕把哪一户人家吵醒。周至跟了两步,手里的帆布包贴着腿,里面的硬纸板一下一下硌着他。
“你公司几点打卡?”
“九点。”
“来得及?”
“从这里到常熟路,走过去四十分钟。”
“你还真准备走。”
“车呢?”
“没开。”
“为什么?”
“车停在单位,昨天限号。”
“你开车还看限号?”
“我不看,交警看。”
她没回头。到了二楼,声控灯又亮起来,白光照出墙上几块深浅不一的补漆,电表箱门上贴着褪色的物业通知。二楼右边那户的门缝里传出电视声,主持人在报天气,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周至忽然停了。
“你是不是漏了东西?”
“什么?”
“钥匙。”
林岚摸了一下外套口袋,又摸裤子口袋,掏出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把小剪刀,柄上的红漆掉了一半。
“在这儿。”
“我说账册。”
她看了他一眼:“东西在你包里。”
“你没检查?”
“我看过。”
“你刚才说别碰。”
“我说的是沈洁。”
“那账册能不能碰?”
“不能。”
“那你让我拿?”
“拿着不等于碰。”
周至低头看了看包:“这算什么?”
“算你手上有个包。”
林岚继续往下。周至跟在后面,到了底楼,门厅的感应灯亮了半边,另一半被坏掉的灯罩遮住。信箱上贴着搬家公司和开锁公司的小广告,最下面一格塞着几张外卖单,边角被雨水泡卷了。
她推开楼门,冷风从街口钻过来。雨停了,地面没有干,路边的梧桐树叶贴在窨井盖旁,鞋底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黏响。
“我走前面?”周至问。
“你走你的。”
“出了这栋楼别跟着你。”
“嗯。”
“那常熟路怎么碰头?”
“到了再说。”
“没有手机?”
“有。”
“那为什么不现在约好?”
林岚站在门檐下,把头发从围巾里拽出来:“因为现在约好,等会儿就会有人看见我们按约定走。”
“谁看见?”
“你问这么多,像不像警察?”
“警察不会背这个包。”
“那你还给我。”
周至把包递过去。她没接,只把他的手推回去。
“你先拿着。过两个路口再换。”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
“你以前也这么跟沈洁说?”
林岚的手停在半空。街对面的药房已经关门,卷帘门上留着一条缝,里面有个男人弯腰拖地。拖把水沿着门槛流出来,混进路边的积水里。
“少提她。”她说。
“你让我别碰她,又不让我提她。”
“这是两回事。”
“我没看出来。”
“看不出来就别看。”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下半张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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