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袋监控与六盒归还
静安老弄堂的天井刚拖过,水还积在砖缝里。周琴把折叠桌支在煤气表旁边,烧水壶接触不良,亮了两次才响。“茶叶呢?”陈默从楼梯上下来,手里夹着一叠打印纸。
“你不是说你带吗?”
“我说了几遍了,茶叶在你那边。”
周琴看了他一眼,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罐。罐盖有点凹,里头只剩半把碎茶。她抓了一撮丢进玻璃壶,水冲下去,浮沫沿着壶壁散开。
四个人挤在桌边。马骏坐得最外面,膝盖抵着墙。他刚下夜班,外套袖口沾着灰。林晓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直播后台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先把上个月的账对一下。”陈默说。
“喝口茶再对,急什么。”周琴把杯子推过去,“你自己看着办。”
陈默没动杯子,把纸摊开:“场地费三千二,投流一千八,设备折旧六百。收入一共七千四。按之前说的,除掉成本,剩下的平分。”
“设备折旧也算成本?”林晓抬头。
“摄像头是我买的。”
“买的时候你说算合伙投入。”
“那也不能一直白用。”
马骏拿起杯子,吹了两下,没喝:“你们一开始不是说,先把账号做起来吗?”
“做起来以后呢?”林晓笑了一下,“现在连钱都说不清。”
弄堂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井盖,哐的一声。周琴把茶壶往中间挪了挪,壶嘴碰到陈默的纸角,洇开一小片水痕。
“你上周那场带货,佣金去哪了?”陈默问。
“平台还没结。”
“后台显示已到账。”
林晓盯着他:“你查我后台?”
“账号是共同的。”
“密码也是你改的。”
没人说话。楼上水管突然震了一阵,墙皮掉下来一点,落在桌脚边。
周琴低头拨茶叶:“别在这儿吵,房东下午还要来收水电。419号那间的电表又跳了。”
“账不清,什么都不用做。”陈默把纸收起来,“明天社区服务中心旁边见,找个地方坐。那里安静。”
林晓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不用明天。今晚我就把账号退出来。”
她起身时碰翻了茶杯,褐色的水沿着桌布往下淌。
褐色的水沿着桌布往下淌,先浸湿了边角,再一滴一滴落到地砖上。
林晓站着没动。周琴赶紧拿了抹布过来,按住桌布:“手机放远点,别泡着。”
“我赔。”林晓说。
“赔什么,抹一下就行。”周琴弯腰擦地,抹布上沾了茶叶,蹭出一道黄褐色的痕。
陈默没有去扶杯子,只看着林晓:“你退出来,账号谁管?”
“你管啊。不是一直都是你管吗?”
“那之前的东西怎么办?”
“什么东西?”
“拍过的素材,客户名单,还有已经谈好的商单。”
林晓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该怎么分怎么分。”
“分得开吗?”
“你不是最会记账吗?一条一条列出来。”
马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立刻皱眉。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转着:“别现在退,至少把这周的结算弄完。”
“结算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也有份。”
“有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周琴抬起头:“你们三个从一开始就没把分成写明白?”
“写了。”陈默说。
林晓看着他:“写在哪里?”
“群里。”
“群里那句‘后面再说’?”
马骏咳了一声,伸手去拿烟盒,发现里面只剩一支。他在桌上磕了磕,没点:“那会儿谁知道能做成这样。”
“做成这样是赚了多少钱?”林晓问。
陈默把纸摊开,手指压住被水洇皱的地方:“总共进账三万八,平台扣掉服务费,剩两万九。广告那边还有一万二没结。场地、快递、样品,一共八千六。”
“八千六是谁报的?”
“我。”
“发票呢?”
陈默抬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看看。”
弄堂口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排气管突突了几下,才拖着一股油味远去。周琴把湿抹布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膝盖抵着桌边。
“先把今天这杯茶算了。”她说,“别一上来就把旧账都翻出来。”
林晓笑了声:“茶也算?”
“茶是我买的。”周琴说,“你们谁都没给过。”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重了,低头去拧桌布。水从布角滴下来,正好落在她鞋面上。
周琴把鞋面上的水抹掉,抹了两下,越抹越湿。她把布扔回盆里。
林晓没看她,仍盯着陈默:“广告那一万二,谁收?”
“还没收。”
“对方说没投?”
“说数据不对。”
“什么数据不对?”
陈默把纸往自己这边拖:“你现在问这个有用吗?”
“有用没用是我的事。”
马骏夹在两个人中间,烟叼在嘴上,没点。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过十分,指针走得很响。
周琴说:“社区服务中心那边的监控,你们到底看没看?”
桌边一下安静了。
陈默的手停在纸角上。
林晓转过脸:“什么监控?”
“下午我去问了。”周琴说,“茶叶不是从仓库丢的。纸袋在服务中心后门那边出现过,保安说下午三点多,有个人提着,进了淞南路。”
“你去问保安?”马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袋东西是我的名字。”
周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画面发灰,隔着玻璃,门口一个人拎着牛皮纸袋,袋面上印着“周琴”两个字。字被雨水泡过,边缘发黑。
林晓拿过手机,放大。那人的外套是深色的,脸被门框挡住,只露出半边下巴。
“谁拍的?”
“保安调出来的。他不肯发原视频,给我拍了屏幕。”
“纸袋里是什么?”林晓问。
“你们发出去的那批茶。”周琴说,“少了六盒。”
陈默站了起来,椅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你怀疑我?”
“我没说。”
“那你把我叫来算账,又去查监控,什么意思?”
林晓把手机放回桌上:“先别吵。马骏,下午谁去过服务中心?”
马骏没答,眼睛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看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去拿快递吗?”马骏问。
“拿完就走了。”
“往哪儿走?”
陈默抬起头:“淞南路。”
“淞南路。”
马骏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边轻轻敲着:“淞南路哪一段?”
“你问得挺细。”
“路上也有服务中心?”
陈默把烟盒拿出来,抽了一支,没点,只夹在指间。烟盒已经被捏扁了,银色的锡纸从边上翻出来。他看了周琴一眼:“我去买东西。”
“买什么?”
“矿泉水。”
“哪家店?”
“便利店。”
“名字。”
“我怎么记得。”
林晓把那张照片重新点开,推到陈默面前:“你先看看这个人像不像你。”
陈默没有伸手。他弯腰去捡刚才被椅脚碰歪的塑料袋,袋里两瓶水撞在一起,发出闷响。捡起来以后,他把袋口拧了两圈,放在膝盖上。
“不是我。”
“没让你先回答是不是你。”周琴说,“先看。”
“看不清。”
“那你为什么说不是你?”
陈默抬眼,脸上的肉绷了一下:“我穿的是蓝色外套。”
马骏说:“照片里也是深色。”
“蓝色到了晚上不就是黑的?”
“几点?”
“什么?”
“你到淞南路几点?”
陈默把烟放到耳朵后面:“四点多吧。”
“服务中心四点四十七分还在打包。”林晓说,“门口那袋东西是五点零六分拿走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拖着铁架车经过,轮子卡在地砖缝里,车上的空纸箱歪下来,擦过墙面,发出连续的哗啦声。
陈默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周琴先把瓶子按住了。
“我喝口水也不行?”
“你自己的在手里。”
“这个没开过。”
“你手里的也没开。”
陈默盯着她,随后把手收了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一圈,啪地打开,又合上。
林晓问:“谁让你去拿那袋茶的?”
“没人。”
“那你去干什么?”
“我说了,拿快递。”
“快递单呢?”
“扔了。”
“扔哪里?”
“垃圾桶。”
马骏低声说:“服务中心门口没有垃圾桶。”
陈默转过脸:“你跟踪我?”
“我在那儿值班。”
“你值班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的?”
马骏没说话,伸手把桌角那只空纸杯压扁。纸杯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残留的茶水渗到他的指缝里。他抽了张餐巾纸擦手,擦了两下,忽然停住。
“陈默,”林晓说,“六盒茶不值几个钱。你要是真拿了,现在放回来,事情就到这里。”
陈默笑了一声:“放哪里?”
周琴看着他:“你拿到哪儿,就送回哪儿。”
陈默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我没拿。”
“那袋茶怎么在你车里?”周琴问。
“谁看见了?”
“监控。”
“监控拍到我拿东西了?”
林晓皱了一下眉:“拍到你从后门出去,手里有个白袋子。”
“白袋子就是茶?”
“袋子上有服务中心的章。”
陈默低头看了看桌面,像是在找什么。那上面有几道水印,纸巾被压在玻璃杯底下,边角已经泡软了。
马骏说:“你要是不说,明天我就把监控拷出来,交给街道。”
“交吧。”陈默说,“我也想看看。”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外头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咣的一声。周琴把那瓶水推到桌子中间。
“都别坐了。”她说,“茶也凉了。”
陈默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六盒在哪儿?”
没人回答。
“我问那六盒在哪儿。”
林晓说:“淞南路,老蔡茶馆。你放那儿的。”
陈默看她,脸色慢慢变了。
“你们去翻我车?”
“车是你自己开过去的。”马骏说,“老板认出了你。茶盒也在柜台后面。”
陈默抿了抿嘴,没有再争。他拿起门边的外套,套到一半,袖子卡住了。
周琴坐着没动:“明早送回去。别让人家替你收拾。”
“知道。”
“还有费用。”
“多少?”
“六盒茶,按原价。监控拷贝、跑腿,算清楚了给你。”
陈默把袖口扯出来:“你们现在挺会算。”
“没办法。”周琴说,“中心也不是谁家的。”
第二天傍晚,淞南路下班车挤成一片。四个人坐在老蔡茶馆靠窗的一张小桌边,杯里的茶沫浮了几圈,没人先动。门外的电动车贴着台阶过去,车灯照进来,很快又灭了。
老蔡把账单放下:“茶没拆,算退货。跑一趟的钱,三十。”
陈默掏出手机,扫完码,把付款页面给周琴看。
周琴只看了一眼:“行。”
林晓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马上放下:“烫。”
马骏说:“你以前不是不怕烫吗?”
“现在怕了。”
没人接话。窗外淞南路的红灯亮起来,车一辆一辆停住。四个人低头喝着各自那杯茶,杯底碰到桌面,声音都很轻。
老蔡从柜台后面拿了只塑料袋过来,把没拆的茶盒装进去。袋口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走两步就会散。
陈默看了一眼:“不用袋子。”
“你拿着方便。”老蔡说,“六盒呢,抱着不稳。”
“我待会儿放车里。”
“那也得装。”
老蔡把袋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回柜台后面拨算盘。木珠子一颗一颗挪过去,马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还有什么?”
“什么还有什么?”
“账啊。不是说算清楚了吗?”
老蔡抬头:“清楚了,茶退掉,三十跑腿。”
“你那趟不是顺路?”
“顺路也得骑车。油不要钱?”
“你骑的电动车。”
“电也是钱。”
林晓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杯沿上沾着一圈浅褐色的水印。
周琴问她:“你晚上回哪儿?”
“先回单位。”
“这么晚还回去?”
“钥匙在我桌上。”
“明天拿不行?”
“里面有个文件。”
马骏笑了一下:“什么文件非得今晚拿?”
“报销单。”
“那更不急了。”
林晓看着他:“你替我报?”
马骏没说话,拿起茶壶给自己续水。壶嘴贴着杯口,水落下来,溅到桌面两滴。他伸手用纸巾擦掉,纸巾沾湿后粘在木头上,撕了两下才下来。
陈默把付款记录退回去,手机放在膝盖上:“明天几点?”
周琴没抬头:“什么?”
“去中心。”
“你还要去?”
“东西总得送回去。”
“放老蔡这儿也行,明早有人来拿。”
“谁来拿?”
“我。”
“你几点到?”
周琴终于抬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送过去。”
“别折腾了。”
“没折腾。”
门口有人掀帘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风。老蔡侧身让开,等那人从旁边过去,才把门帘重新压下。外面红灯换成了绿灯,车辆启动时,路面上拖出一片断断续续的白光。
林晓说:“八点半我在中心。”
周琴看向她:“你不是回单位拿文件?”
“拿完去。”
马骏把杯子放下:“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周琴问。
“还茶钱。”
老蔡在柜台后面说:“你们这茶又没喝完。”
马骏看了看杯子:“喝完就不用去了?”
“该去哪儿还去哪儿。”
他又端起来,吹了两下,喝得很慢。窗缝里进来的风把桌上的付款小票吹翻了,背面朝上,压在陈默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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