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黑伞仍把邮件发出
雨下得不大,桥面却湿得发亮。张杨北路的车灯从栏杆缝里一束束掠过去,隔着雨,像有人拿手电筒在水里晃。陈屿站在桥中间,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纸袋底部被雨水泡软了,露出半截青瓷茶罐。
沈岚从桥头走上来,没打伞,头发贴在额角。她看了眼茶罐,说:“你还真带来了。”
“你不是说要喝茶吗?”
“我说的是找个地方坐坐。”
“咖啡馆也能喝。”
她停在他两步外,鞋底踩过一小滩水,发出轻响。“账呢?”
陈屿没接话,低头把纸袋往里收了收。
“我问账。”沈岚说,“三月份那笔,八万七。你说是材料款,后来对方说没收到。四月份那笔,六万二,发票抬头还是同一家。”
“财务在对。”
“财务对了三个月。”
“那你找我干什么?”
沈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因为钱从你手上出去的。”
桥下传来公交车刹车的声音,湿漉漉的,停了一阵又开走。
他们去了桥边的咖啡馆。店里只坐着一个男人,靠窗抽烟,烟灰落在桌面上。陈屿点了壶普洱,沈岚要热水,服务员说热水要收费,他愣了一下,转身去后面拿纸杯。
茶端上来时,水已经凉了一半。陈屿把茶叶倒进壶里,手指在壶盖上敲了两下。
“你这茶多少钱?”沈岚问。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做工程的。”
她笑了一下,很短。“你朋友挺多。”
陈屿没有笑。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推到她面前:“这笔不是材料款,是临时借款。对方账户被冻结,钱先走我这里。”
“借谁的?”
“项目经理。”
“名字。”
他看着窗外,张杨北路的雨把广告牌上的红字冲得发虚。过了会儿,他说:“你先把茶喝了。”
沈岚没动那张纸。她把纸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指甲在折痕上刮了刮,纸面起了一层毛。
“你不说名字,我喝什么?”
“名字写在后面。”
“我看不见。”
“翻过去。”
她翻过纸,后面只有一串账户和日期,最下面盖着一个模糊的蓝章。沈岚盯了几秒,把手机拿出来,对着纸拍了一张。店里的灯光偏黄,照片拍出来,字挤在一起,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章是谁盖的?”
“项目部。”
“项目部谁盖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签字?”
陈屿拿起茶壶,往她杯子里倒。壶嘴先流出一股淡色的水,茶叶都沉在底下。他停住,把壶放回去。
“当时他们说是过桥款,三天就回来。”
“谁说的?”
“赵成。”
“全名。”
“赵成伟。”
“手机号码?”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不查,替你把钱补上?”
靠窗抽烟的男人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玻璃。服务员从他们桌边经过,盯着桌上的烟灰,没说话,只把一个小铁盒放到男人手旁边。
陈屿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
“他号码换了。”
“换了多久?”
“不清楚。”
“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微信。”
“微信呢?”
“删了。”
“你删的?”
“手机坏过,换了以后没了。”
沈岚抬起眼:“聊天记录也没了?”
“都说手机坏了。”
“坏到只坏聊天记录?”
陈屿往椅背上一靠,椅脚在地砖上轻轻响了一下。他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两支,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非得现在问?”
“不是我非得现在问。是审计那边明天要把名单报上去。”
“报什么名单?”
“异常付款。”
“把我报上去?”
“付款是你做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断,烟丝散在掌心。沈岚看了一眼,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在自己的手机下面。
“这笔钱到底在哪儿?”她问。
陈屿低头看着桌角:“先在我这儿,后来转出去了。”
“转给谁?”
店外一辆电动车从积水里冲过去,车轮卷起的泥水打在玻璃下沿,留下几道灰黑的痕。陈屿等那阵声音过去,才说:“一个私人账户。”
“谁的私人账户?”
“我老婆。”
陈屿低头看着桌角:“先在我这儿,后来转出去了。”
“转给谁?”
“我老婆。”
沈岚的手停在手机上,没立刻说话。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靠窗那桌有人在拆一只纸袋,塑料包装摩擦了几下,又安静下来。
“你老婆的账户,为什么会收公司的钱?”
“不是公司的钱。”
“付款单上写的是项目备用金。”
“我知道。”
“那你现在跟我说不是公司的钱?”
陈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茶。茶叶贴在杯壁上,他喝了一口,皱了下眉。
“那笔钱最后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合同签完以后。”
“什么合同?”
他没接话。
沈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审计发来的截图。收款账户的户名被她用红框圈住,下面还有一行转账备注:杨浦仓库租赁保证金。
“仓库不是已经租下来了吗?”她问。
“还在谈。”
“谈了三个月,保证金先付给你老婆?”
“对方要个人账户。”
“对方是谁?”
“中间人。”
“名字。”
“沈岚,你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难看的是事情,不是我问。”
陈屿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按住屏幕,没有点开。震动停了,又响了一次。这次屏幕亮着,消息栏里露出半截字:钱已经到账,剩下的按原来的来。
沈岚看见了。
陈屿也看见她看见了。他把手机扣下,手掌压在上面。
“谁发的?”
“客户。”
“客户叫你把钱打到你老婆账户?”
“她只是代收。”
“那剩下的按什么原来的来?”
陈屿把茶杯推到一边:“这是我的事。”
“你用公司的名义做付款,是我的事。”
“你审计名单还没报。”
“明天报。”
“你一定要报?”
“你希望我不报?”
他沉默了一会儿,摸出打火机,在桌上来回推。玻璃门外有人停下来抖伞,伞尖上的水滴落在门口的地垫上,一滴一滴,声音很清楚。
沈岚收起手机:“分成多少?”
陈屿抬头。
“合同里的金额,谁拿多少。你老婆拿多少,中间人拿多少,你拿多少。”
“没有分成。”
“那消息里的‘原来的’是什么意思?”
陈屿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已经知道了多少。过了几秒,他说:“三成。”
“谁的三成?”
“我的。”
“用公司的钱做出来的项目,你拿三成?”
“项目是我谈下来的。”
“合同呢?”
“还没签。”
“那你凭什么先付款?”
陈屿没说话。沈岚把纸从手机下面抽出来,摊平,推到他面前。那张纸上有他的签字,下面是她的名字,签名旁边却多了一行她从没见过的手写金额。
“这不是我写的。”沈岚说。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按住纸角。纸上那行字贴着签名往右斜,墨水颜色比签字笔深,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到一半停过。
“我没说是你写的。”
“那你拿来干什么?”
“让你看看。”
“我看见了。”
沈岚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什么时候加的?”
陈屿的手还压在上面,没有松开:“可能是财务整理的时候写的。”
“财务知道我同意拿钱给你老婆?”
“不是给她。”
“那是给谁?”
“给项目。”
“项目还没有合同。”
门外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尖了一下,很快又远了。店里只剩下冰柜压缩机启动时的嗡鸣。陈屿把打火机翻了个面,银色外壳上沾着一小块油印。
“这个金额是预付款。”他说。
“预付款写在我名字旁边?”
“流程上需要一个负责人签字。”
“我什么时候成负责人了?”
“你不是合规负责人吗?”
“合规不等于替你担保。”
“没人让你担保。”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付款确认下面,就是让我担保。”
陈屿抬起眼:“你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对你没用,对我有用。”
“沈岚。”
“叫我干什么?”
他往椅背上一靠,衬衫领口已经有些塌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圈浅红色勒痕,像刚摘过手表。
“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还没开始想。”
“钱能退回来。”
“谁退?”
“项目黄了就退。”
“项目不黄呢?”
“那就从项目款里冲。”
“谁跟你签冲账?”
陈屿用拇指擦了擦打火机的边角,没点火:“你一定要把每个字都抠出来?”
“我拿工资就是抠字的。”
“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这个项目要是做成,后面能进来一整条业务线。你现在卡住,大家都没好处。”
“大家是谁?”
“你、我、公司。”
“你老婆不算?”
陈屿的脸沉下来:“她只是挂名。”
“挂名也要收三成?”
“那是她应该拿的。”
“凭什么应该?”
“她有人脉。”
“人脉写在哪一页?”
他没有回答。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跳出一条银行扣款通知。陈屿看了一眼,立刻把手机扣住。
沈岚看着他的手:“刚才又付了?”
“一个小额费用。”
“多少?”
“你查账不就知道了。”
“我现在问你。”
“八千。”
“付给谁?”
陈屿沉默着,拇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摩擦。沈岚伸手,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折痕正好压过那行陌生的金额。
沈岚看着那道折痕:“付给谁?”
“临时找的人。”
“做什么的?”
“跑手续。”
“什么手续要八千?”
陈屿把手机拿回来,屏幕朝下压在手边:“你问得跟审计一样。”
“那你把报销单给我。”
“还没走流程。”
“已经付款了,流程还没走?”
咖啡馆里有人拖椅子,椅脚在地砖上划出一声短响。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的玻璃壶里泡着一撮茉莉花茶,水已经凉了。沈岚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味淡得像洗过。
陈屿伸手去拿烟,摸到口袋才想起店里不能抽。他看了一眼门外:“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
“你非要把事情弄难看?”
“难看的是八千块。”
陈屿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疲惫,随后又压回去:“是给财务打点的。”
“哪家财务?”
“客户那边。”
“客户财务收钱,公司知道吗?”
“这种事谁会写邮件告诉你?”
“所以是你知道,公司不知道。”
“项目是我在推。”
“你拿公司的名义推,出了事也是公司背。”
“最后签字的人不是你。”
“但付款单上是我的名字。”
陈屿没再说。他把茶壶往她这边推了推,像是想结束这段话。沈岚没有添水,把桌上的纸重新展开,指尖按住那行金额。
“这笔我不签。”
“你不签也会有人签。”
“那就让签的人负责。”
“沈岚,你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你也拿工资,也吃项目奖金。”
“该拿的我拿,不该拿的我不要。”
她收起文件,站起来。陈屿坐着没动:“你去哪儿?”
“走张杨北路。账我今晚发邮件,抄送老板。”
“你要把我逼到什么程度?”
“我没逼你。”
她把那杯凉茶倒进壶里,盖上盖子:“你自己把钱付出去的。”
陈屿盯着那只茶壶,壶盖边沿沾了一圈深色的水渍。他伸手想拿,沈岚先把壶移开了。
“邮件别抄老板。”他说。
“为什么?”
“这点事没必要。”
“你刚才说,签字的人负责。”
“我说的是项目上的责任,不是让你拿一笔单子去告状。”
沈岚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把情况写清楚。”
“你写清楚了,财务会怎么想?采购会怎么想?明天整个项目组都知道我私下找人付款。”
“不是私下。你有聊天记录,也有付款申请。”
“聊天记录能当审批吗?”
“不能。所以我才不签。”
店里有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外面风大,几片湿树叶贴着门槛被吹进来。老板拿拖把过来,弯腰把水往旁边赶,拖把头擦过他们桌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陈屿把声音压低:“沈岚,别把事情做绝。”
“我没做绝。”
“你抄送老板,就是把事情摆到台面上。”
“本来就在台面上。只是以前没人问。”
“你以前也签过。”
“哪一笔?”
“去年十一月那笔。”
沈岚停了一下:“那笔有合同,有验收,有发票。”
“最后不也一样是给人打点?”
“你有证据吗?”
陈屿的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今晚别发。”他说,“明早我们一起去找老板。”
“可以。”
“你答应了?”
“明早当面说。”
陈屿抬头:“邮件呢?”
“照发。”
“你怎么这么较真。”
“我不较真,财务就要替你解释。”
“人家不会替我解释。”
“所以你更应该自己解释。”
沈岚把包背到肩上,拉链卡住了一截。她低头重新拉开,里面露出一把折伞和半盒纸巾。陈屿站起来,伸手替她按住包口。
“伞拿出来,外面还在下。”
“不用了,走到地铁站就行。”
“你这鞋走过去,脚不泡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鞋面,灰白色的软皮上已经溅了几滴泥点。陈屿从椅背上拿起那把黑伞,递给她。
“拿着。明天带回来。”
沈岚接过伞,没有道谢。她推开门,冷风一下灌进来,桌上的纸张被吹得翘起一角。陈屿伸手压住,冲着她背影说:“邮件发我一份。”
“你在收件人里。”
“正文别写得太难看。”
“看事实。”
门铃又响了一声。沈岚撑开伞,沿着街边积水往前走。身后,陈屿站在门口,没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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