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路复印件与四分钟监控的签字追问
巨鹿路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梧桐叶把路面压成一块一块的阴影。陈放推门进茶馆时,李阿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只白瓷杯,茶叶泡得发黑。“你来得倒早。”陈放说。
“我没事做。”李阿姨抬了下眼皮,“你们年轻人忙。”
桌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启明,穿灰色夹克,手机一直扣在手边;另一个陈放见过两次,姓赵,开物流公司的,手指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
“碧螺春。”李阿姨说。
周启明看了眼陈放:“你呢?”
“红茶吧,别太浓。”
赵老板笑了一下:“今天还讲究这个?”
没人接他的话。
服务员走后,李阿姨把一只透明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里面是几页复印件,边角卷着,最上面一张盖了红章,章印有点虚。
“账我重新对过了。”她说,“少了二十三万七。”
陈放没碰文件:“哪一笔?”
“不是一笔。东边仓库的租金,三个月,供应商尾款,还有两张现金支出单。”
周启明端起杯子,吹了两下,没有喝:“现金支出单谁签的?”
“你问我?”
“我只是问。”
“单子上有你的名字。”
周启明把杯子放回去,瓷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他转头看窗外,街对面一家裁缝店正往门口挂新做的旗袍,店主踩在小凳上,伸手扯平布料。
赵老板伸手拿文件,被李阿姨按住了袋口。
“先说清楚再看。”她说。
“账都拿来了,还怕人看?”
“怕有人看了以后,说没看过。”
陈放的茶送上来,杯壁烫手。他没有立刻喝,盯着袋子里的数字。那几行手写备注是周启明的字,末尾却多了一个不常用的括号,像是后来补上的。
“二十三万七,”陈放说,“你们准备怎么办?”
李阿姨看着他:“这话问得有意思。不是先问钱去哪儿?”
“钱去哪儿,得有人知道。”
“你不知道?”
陈放抬眼。窗外一辆送货电瓶车贴着路边过去,车斗里的纸箱碰了几下,发出闷响。周启明手机亮了一下,他按灭屏幕,手指在桌下停了片刻。
“我只管签字。”他说。
“签字也要看内容。”
“那你当时怎么没看?”
茶馆里有人在里间洗杯子,水声断断续续。李阿姨把文件袋收回来,手背上的青筋浮着。
“我现在不是在看吗?”
赵老板忽然笑了:“喝茶,别一上来就吵。账这种东西,慢慢翻,总能翻出个说法。”
陈放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苦味贴在舌根。他看见赵老板的袖口沾着一点红泥,和复印件上那枚虚掉的印章颜色很像。
陈放的目光在那点红泥上停了停。
赵老板把袖口往里折了一下,动作不快,像只是嫌衣服碍手。桌面上的茶水沿着杯底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李阿姨拿纸巾去擦,擦到一半,纸巾破了,指甲刮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一声。
“这个章,”陈放说,“盖的时候谁在场?”
“办公室的人都在。”周启明答。
“办公室几个人?”
“那要看哪天。”
“合同那天。”
周启明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窗外:“两三个吧。”
“具体呢?”
“陈经理,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要问过才知道。”
赵老板把茶壶提起来,给几个人续水。壶嘴很细,水线落在杯里,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给自己倒满,又把壶放回小炉子旁边,火苗隔着玻璃罩缩成一小团蓝色。
李阿姨说:“合同是你们公司拿来的,钱也是你们公司收的。现在人没了,办公室也搬了,留下一堆复印件,让我们自己猜。”
“周总不是走了。”陈放说。
“人躺在医院,跟走了有什么区别?”
周启明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很快又停住。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接来电,号码没有备注。他看了几秒,塞回裤兜。
“工程没停。”他说,“只是款项暂时卡住。”
“谁卡的?”
“银行流程。”
“银行凭什么卡?”
“资料不全。”
李阿姨冷笑了一声:“资料不全是你们说的,钱不见了也是你们说的。我们去问银行,人家只说不能对外讲。”
陈放把那张有手写备注的纸抽出来,放到桌子中央:“这句‘先垫,后补’,是谁写的?”
周启明没动。赵老板伸手拿茶夹,把一片浮在壶里的茶叶夹出来,放到旁边的小碟里。
“周总的字。”他说。
“你怎么认得?”
“合作久了,常见。”
“那后面这个括号呢?”
赵老板看了一眼:“可能是提醒。”
“提醒谁?”
没人接话。里间传来瓷碗碰撞的声响,一个穿围裙的女服务员从门口经过,手里托着三只空杯,侧身时碰到了帘子。帘子上的灰扑到桌角,陈放抬手挡了一下。
李阿姨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使劲拽了两次,才听见一声轻响,拉链头歪在边上。
“明天我去找你们财务。”她说。
周启明看着她:“财务不在。”
“那我等。”
“你等也没用。”
“那就等到有用为止。”
赵老板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茶杯跟着晃了一下。他没有接,只把屏幕扣过去。陈放看见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老许。
赵老板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茶杯跟着晃了一下。他没有接,只把屏幕扣过去。陈放看见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老许。
“现金是他保管的?”陈放问。
赵老板抬眼:“谁跟你说现金?”
“没人说。”陈放看着那只倒扣的手机,“你刚才一直在看门口。”
周启明把烟盒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先把事情说清楚。钱不是公司账上的,是临时周转,少了以后再补。”
“少了多少?”
“十六万八。”
李阿姨拉链停住了。她抬头看了周启明一眼:“昨天你跟我说十三万。”
“昨天没对完。”
“那是三万八,不是零头。”
里间的女服务员端着热水出来,往壶里添了一点。水流冲开茶叶,几片叶子贴在壶壁上,随后慢慢落下去。没有人端杯子。
赵老板终于把手机翻过来,按下接听,声音压得很低:“喂……你现在在哪儿?先别动那个柜子。什么?监控不是你删的?”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脸色变了。
陈放伸手:“开免提。”
赵老板没给他,直接挂断:“东大名路那边的调解室,下午两点,大家过去。”
“监控呢?”陈放问。
“在。”
“那就现在看。”
“店里没有电脑。”
陈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十一点。赵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下:“监控上的时间慢四十七分钟。”
下午两点,东大名路附近的调解室里,老许把一只黑色优盘放在桌上。他穿着保安制服,裤脚沾着水泥灰。陈放打开电脑,画面里显示昨晚十点十六分,周启明提着一个帆布袋走进库房;可门口登记簿上,周启明十点三十七分才刷卡。
“这不是我的袋子。”周启明说。
李阿姨指着屏幕:“你右手上那块表,时间也是十点十六。”
老许咽了口唾沫:“电脑时间被人改过。门禁没改,监控改了。”
“谁能改?”陈放问。
屋里只剩空调出风声。赵老板端起纸杯喝茶,茶水已经凉了。
“谁能改?”
老许把纸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圈湿印。他说:“我不知道。监控室的电脑平时不锁,白天送货的、维修的都进过。密码是老板生日,后来有没有换,我也没问。”
“你昨晚值班。”陈放看着他,“十点以后谁进过监控室?”
“我在门口。”
“你一直在门口?”
“也不是一直。十点半左右,去过一趟厕所。五分钟吧。”
“厕所在哪儿?”
“后面,过了消防门。”
“监控室没人?”
老许低下头,用指甲抠制服袖口上的一小块线头:“当时没人。”
赵老板把纸杯放下:“你们问这些有什么用?先把东西找回来。货在库房丢的,库房钥匙总共三把,我一把,周启明一把,老许那边一把。现在门锁没坏,门禁也有记录,说明就是里面的人拿的。”
周启明扭过脸:“我说了不是我。”
“那你去库房干什么?”
“拿单子。”
“晚上十点十六拿单子?”
“我白天忙,忘了。”
李阿姨用手背碰了碰电脑边缘:“这里往前倒一点。倒到十点以前。”
陈放拖动进度条,画面跳了几下,仓库门外的走廊空着,白色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十点零三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画面左侧经过,手里像拎着塑料袋,走到监控盲区后没有再出来。
“这个人是谁?”李阿姨问。
老许凑近屏幕,鼻尖差点碰到玻璃:“看不清。像送餐的。”
“店里昨晚叫外卖了?”陈放问。
赵老板皱眉:“谁叫外卖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的店。”
“我在前面招呼客人,后厨的人吃什么也要来报备?”
周启明敲了敲桌面:“十点零三分我还在前台收银,有客人看见。”
“谁?”
“一个女的,带小孩。她没留电话。”
调解员翻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先别都抢着说。老许,你把昨晚十点到十一点的值班情况写下来,时间、位置、看见的人,一个都别漏。周启明,你把进库房的原因写清楚。赵老板,你把三把钥匙和门禁权限列出来。电脑先不要关,优盘也别拔。”
老许拿起笔,写了两行,停住:“调解室有没有热水?这个茶喝着胃不舒服。”
老许拿起笔,写了两行,停住:“调解室有没有热水?这个茶喝着胃不舒服。”
调解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边的饮水机:“自己接。纸杯在下面,别拿错,左边那摞是用过的。”
老许起身时膝盖碰到桌沿,桌上的杯子晃了一下。李阿姨伸手按住杯底,茶水还是溅出几滴,落在调解员的记录本上。
“哎呀,对不住。”她赶紧抽了张纸巾。
调解员把本子往旁边挪:“没事,别擦了,越擦越糊。”
饮水机发出短促的加热声。老许弯腰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压扁的纸杯,接水时手一直扶着杯口。热水冲下来,杯壁很快软了,他换了只手,嘴里嘟囔:“这东西一烫就变形,谁买的。”
“没人让你喝。”赵老板说。
老许端着水回来,没坐原来的位置,挨着墙坐下:“我胃不好,空腹喝浓茶容易反酸。”
“昨晚你吃饭没有?”调解员问。
“吃了。”
“几点?”
“八点多吧。”
“在哪儿吃的?”
老许看了赵老板一眼:“店里。”
赵老板把烟盒在掌心转了两圈:“他八点半就说吃过了,后来又去后厨拿了两个包子。”
“包子不算饭?”老许说。
“我问你值班,不问你吃什么。”
“你不问我吃什么,问我胃干什么?”
周启明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鞋尖轻轻蹭着地砖边缘。调解员看见了,说:“手机先放桌上。”
“我没录音。”
“放桌上。”
周启明迟疑了一下,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消息,只有半截“你先别回去,警察还在……”
他迅速按灭屏幕。李阿姨侧过脸看他:“谁叫你别回去?”
“家里人。”
“你家里人知道店里的事?”
“知道一点。”
“什么叫一点?”赵老板扭头,“你老婆昨晚还打电话问我仓库怎么回事。”
周启明的脸色变了:“她问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调解员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周启明,你刚才说十点零三分在前台。十点零三分以后呢?”
“我一直在前台。”
“监控里前台有四分钟没人。”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饮水机滴水的声音。老许把纸杯放到脚边,热水沿着杯底渗到地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拿鞋底盖住那小块水印。
老许把鞋底收回来,纸杯边已经塌了一块。
“监控呢?”赵老板问。
调解员翻了翻桌上的材料:“警方已经调取了。现在只是让你们先把经过说清楚。”
“说清楚了就不用赔了?”赵老板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没了,“我那批货少了三箱,保险不认,房东还催租。谁来把经过补上?”
周启明看着桌上的手机:“我没拿。”
“没人说你拿。”李阿姨说,“就是四分钟,你去哪儿了?”
“厕所。”
“厕所监控也坏了?”
周启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隔着桌面,声音很轻,所有人都听见了。调解员把手机往他那边推:“接吧,开免提。”
“私人电话。”
“那你出去接。”
周启明拿起手机,走到门边。门没有完全关上,外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还有人端着一次性纸杯经过,茶叶沫贴在杯壁上。周启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回来时脸色更差。
“警察到我家了。”他说。
赵老板立即站起来:“去你家找什么?”
“我怎么知道。”
调解员按住桌上的文件:“都坐下。先别在这里吵。明天上午九点,仓库和店里一起看监控,谁有异议,当面提。赔偿问题等警方结论。”
没人动。饮水机又滴了一声。
散会时已经过了中午。巨鹿路上的风把门口的广告纸吹得贴到墙脚。李阿姨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没喝,拎在手里。老许说附近有家茶馆,走过去也就十分钟。
上海老街的石板路被人拖过一遍,湿漉漉的。茶馆临街,玻璃门上贴着“简餐供应”,里面坐了三桌人。老许要了一壶碧螺春,水刚冲下去,叶子在壶里慢慢展开。
“你们谁知道他老婆叫什么?”赵老板问。
没人回答。
周启明端起杯子,吹了两下,没喝。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的催收短信一条接一条。他把茶杯放下,说:“这事跟我老婆没关系。”
李阿姨看着他:“那你怕什么?”
周启明没有抬头。门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石板缝,发出一阵连续的响声。
周启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里的光从边缝里漏出来,蓝白一小块。
“我没说你老婆有关系。”李阿姨把水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自己先说了。”
“我就是说明白。”
“说明白什么?”
“说明白她不管店里的事。”
赵老板端起茶壶给自己添水,壶嘴碰到杯沿,磕了一下。他看着浮在水面的茶叶,说:“周老板,昨天晚上你老婆是不是来过仓库?”
周启明抬起头:“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她回家了。”
“几点回的?”
“九点多。”
“九点多是九点几分?”
“你查户口啊?”
赵老板把茶壶放下:“我就问一句,你冲我干什么。”
茶馆里靠窗的一桌有人把麻将牌推倒,几张牌碰在一起,发出脆响。服务员走过来收空碗,袖口沾着一点油,弯腰时把桌角撞歪了。她扶正桌子,问要不要加点心。
李阿姨说:“来两碟瓜子。”
“有五香花生。”
“那就花生,瓜子不要。”
服务员记在本子上,转身又被旁边的椅子挡了一下。她挪开椅子,去了后面。
周启明点开手机,翻了几下,又把屏幕转过去:“你们看,昨天她给我发过消息。九点十七分,说孩子发烧,让我早点回去。”
李阿姨没接手机,只低头看那行字:“孩子真发烧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小孩发烧不发烧,去医院一验就知道。”
“她在家照顾孩子,跟仓库有什么关系?”
“那你昨天为什么从仓库出来以后,还在门口站了那么久?”
周启明的手停住了。
老许把杯盖盖上,又揭开,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一层:“别都盯着他一个人。监控明天看了就知道。”
“监控要是坏了呢?”赵老板问。
“坏了就查别的。”
“什么别的?”
“门锁,进货单,车牌,总有一样能对上。”
李阿姨忽然说:“我昨晚在巷口看见一辆黑色电瓶车,车上坐着个女的。”
周启明抬眼:“几点?”
“我哪记得。反正路灯刚亮。”
“你看清脸了?”
“没看清。”
“那你说什么?”
李阿姨捏了一颗花生,没剥,放在指甲边慢慢转:“我又没说是你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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