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到医院之间一家人为老房子争执签字
商场里空调开得很足,沈砚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接过柜台小姐递来的小票。那只表他没买,最后只给母亲挑了条羊绒围巾。转身时,他看见了沈阿姨。
她站在扶梯旁,手里提着一只印着药房名字的塑料袋,旁边是她女儿。两个人刚从三楼下来,脚步都慢。沈砚停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你也在啊。”沈阿姨先开口。
“陪我妈买东西。”沈砚朝四周看了眼,“你们呢?”
“随便逛逛。你妈没来?”
“她在咖啡店。”
沈阿姨看了眼他手里的纸袋,笑得不太明显:“现在买东西都挺舍得。”
“打折的。”
“哦。”
扶梯一节一节往下送人,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干净,没什么表情。沈阿姨的女儿低头看手机,手指不停地划。
沈砚说:“前两天我爸提到老房子,说账本找着了。”
沈阿姨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绕了一圈:“哪本账本?”
“就是以前收租的那本。红皮的。”
“他还留着?”
“他说在柜子后面。”
“你爸记性现在还行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几个人都没动。旁边有小孩哭,母亲蹲下来给他擦鼻子。商场广播在播一条女装促销,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品牌。
沈砚说:“账上的数不多,主要是房契。他说当年不是一张,是两张。”
沈阿姨抬起眼睛:“两张什么?”
“房契。”
她看了他两秒,转过脸去:“这种事情你问他本人。我哪知道。”
“我也没说你知道。”
“你刚才那意思就是问我。”
“我就随口提一句。”
“随口提一句会提到房契?”
沈阿姨的女儿终于抬头:“妈,走不走?我下午还有事。”
沈阿姨应了一声,却没马上走。她从袋子里摸出一盒药,看了看包装,又塞回去。
“你爸手里那张,”她说,“早就不在了。”
沈砚没说话。
“你别看我。那时候家里缺钱,卖掉一间,大家都知道。”
“卖掉的是哪间?”
她把袋口捏紧,塑料发出细碎的响声。
“静安弄堂那间。”
“不是说只租,不卖吗?”
“谁跟你说的?”
沈砚望着她。玻璃幕墙外,上海的天是灰白的,车流贴着高架慢慢挪。咖啡店里,他母亲正朝这边看,手边放着没喝完的拿铁。
沈阿姨低声说:“你回去问你爸。他要是愿意讲,自然会讲。”
“那第二张呢?”
她没接话,拎着药转身下了扶梯。她女儿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砚站在原地,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买好了没有,过来。
他把屏幕按灭,朝咖啡店走去。走出商场时,风从人行桥底下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
母亲把那杯拿铁推到一边,问他:“东西呢?”
“在袋子里。”
“买个药买这么久。”
“碰到熟人了。”
“谁啊?”
沈砚把纸袋放在桌脚边,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砖上拖了一下,旁边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椅子往里挪了挪,拿过母亲面前的杯子看了一眼,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你喝不喝了?”
“你喝吧,甜得要命。”
沈砚尝了一口,糖浆贴在舌头上。他把杯子放回去,抽了张纸擦手。
母亲问:“碰到谁?”
“我姑妈那边的人。”
“哪个姑妈?”
“二姑妈的女儿。”
“她也在这儿?”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砚看着窗外。一个外卖骑手停在门口,车把上挂着两只塑料袋,进去前先低头看了眼手机。
“没什么,就问了两句房子的事。”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吸管往杯底按了按。冰块碰着杯壁,声音很清楚。
“什么房子?”
“静安弄堂那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刚好说到。”
“谁说到的?”
“她自己。”
母亲靠回椅背,脸色没有变。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盒纸巾,抽了一张,擦桌上并不存在的水。
“你别听她胡说。那套房子早卖了,卖了就卖了,过去的事,问它干吗。”
“你知道是卖的?”
“我怎么不知道?那时候你还没上小学。”
“爸跟你说过?”
“家里那么大的事,能不说吗?”
沈砚把纸巾折成一条,又折了一次。“他说的是租。”
母亲抬眼看他:“你爸说什么你都信?”
“他没必要骗我。”
“他没必要?他这辈子骗的人还少吗?”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母亲把拿铁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服务员问要不要续杯,她摇头,说不用。那人走后,她才压低声音:“回家别当着你爸问。你爸现在脾气不好,晚上还要吃药。”
“我下午还有事,晚上不一定回去。”
“你忙什么?”
“公司的事。”
“周末也公司?”
“今天周一。”
母亲愣了下,看看手机,像是要确认日期。过了一会儿,她拎起纸袋,把里面的药盒一盒盒拿出来,核对上面的名字和数量。
“这个一天两次,饭后吃。”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上次不也是你说知道,结果给他吃错了。”
“那次是药房装错。”
“人家装错,你也得看。”
她把药重新装好,袋口打了个结,又解开,换了个方向重新打。外面的风把门缝吹开,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沈砚低头看手机,父亲发来一条消息:回来时买两包烟。
沈砚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母亲问:“你爸?”
“让我买烟。”
“你别买。”
“他抽什么?”
“医生让他戒了。”
“他自己不知道?”
“知道也照抽。”
母亲把药袋推过来:“你下午去弄堂一趟。”
“去拿什么?”
“你爸书房柜子下面,有个铁盒。你拿回来。”
“什么铁盒?”
“旧的,蓝色,边上掉漆。钥匙在我这里。”
她从离岸账户夹层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很小,铜色,齿口已经发黑。沈砚没有立刻拿。
“里面是什么?”
“你拿回来再看。”
“为什么不让他自己给我?”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现在不肯给。”
商场里广播响了两遍,提醒顾客不要把随身物品放在店铺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发出一下一下的响声。沈砚把钥匙捏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他下午四点多到静安弄堂。门房换了个年轻人,坐在折叠椅上刷短视频,抬头问他找谁。沈砚报了父亲的名字,那人指了指里面:“二楼,左手边。门没锁。”
楼道里有煤气和潮湿墙皮的味道。母亲说的柜子在书房窗下,柜门被一摞旧报纸挡住。沈砚蹲下来,把报纸挪开,果然看见一个铁盒。盒盖上落着细灰,锁孔旁边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
盒里没有钱,只有几张折过的纸,一串钥匙,还有一本银行存折。最上面那张纸已经发黄,第一行写着:欠款清单。下面是几个名字和金额,最后一栏的日期,早到了十七年前。
沈砚刚拿起纸,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站在门口,手扶着墙,脸色比楼道还白。
“谁让你动这个的?”
“妈。”
“她让你拿,你就拿?”
“这里面有我的名字。”
父亲盯着他手里的纸,喘了两口气:“那不是你的。”
“纸上写的是沈砚。”
“同名的人多了。”
“身份证号也在下面。”
父亲伸手要抢,沈砚往后退了一步。铁盒碰到桌角,里面的钥匙散出来,落在地板上。父亲看见其中一把,忽然停住了。
“这把钥匙,”他说,“你妈有没有跟你说,是谁家的?”
“没有。”沈砚说,“她只说让我看看。”
父亲的手还伸在半空,指尖轻轻发抖。他没有再往前,先低头看地上的钥匙。那把钥匙比其他几把长,铜色的,齿口已经磨平,钥匙柄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给我。”他说。
“哪家的?”
“你拿着也没用。”
“没用你急什么?”
父亲咳了一声,扶着门框坐到书房门口的小凳上。凳面上沾着白色的墙灰,他用手掌拍了两下,灰没有掉干净,反而粘在指缝里。
客厅里的电饭煲跳到了保温,啪的一声。母亲在厨房里喊:“你们两个吃不吃饭?菜都凉了。”
没人回答。
父亲把视线移到那张纸上:“你妈这些年一直喜欢翻旧东西,什么都不肯扔。你小时候的作业本她都留着。”
“这张欠款清单也是她写的?”
“我不知道。”
“上面的章呢?”
沈砚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模糊的红印,只剩半边,像被水泡开。父亲看了一眼,伸手捂住嘴,缓了很久。
“你从哪儿看到身份证号的?”
“下面。”
“我说,谁让你看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沈砚,你现在住外面,家里的事你少管。”
“房子卖了以后呢?”
“卖房子跟这个没关系。”
“你不是说没关系吗?那这把钥匙是哪家的?”
父亲没出声。楼下有人拖着垃圾桶走过,轮子卡在地砖缝里,一下一下地响。窗外的晾衣杆被风吹得碰墙,发出空洞的金属声。
沈砚弯腰捡起钥匙,红绳上挂着一小块塑料牌,牌面磨得发白,只看得见一个“3”。
父亲说:“给我放回去。”
“这是三号楼的?”
“不是。”
“那是什么?”
“以前单位宿舍的。”
“你们单位还有这种钥匙?”
父亲把脸别开:“早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很早。”
“十七年前?”
父亲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他盯着墙角那块脱落的乳胶漆,声音压得很低:“你妈跟你说了多少?”
厨房里,母亲关掉了水龙头。短暂的水声停下来,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沈砚把纸重新折好,没有放回铁盒。
“她什么都没说。”他说,“所以我才问你。”
父亲抬眼看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看了看沈砚手里的纸,又看父亲:“你跟他说吧。”
“说什么?”父亲问。
“都到这份上了,还能说什么。”
父亲把烟盒拿起来,里面只剩一支。他没有点,捏在指间,烟纸很快被捏出一道褶。
“那房子不是单位的。”他说,“是你妈她姐的。”
沈砚没接话。
“你姨当年走得急,房子留在那儿。后来查得严,没人敢住。你妈托人把钥匙拿回来,想着以后有个地方落脚。你外公那边的事,你也知道,户口、工龄,哪个都说不清。房子一直没过户,后来拆迁,才有人找上门。”
“所以卖房的钱呢?”
父亲看向母亲。
母亲说:“没卖。”
“那他们给的是什么?”
“补偿款。”父亲说,“一部分给了你姨的儿子,一部分拿去还债。”
“谁的债?”
屋里静了一会儿。
父亲说:“我的。”
沈砚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你欠谁?”
“以前做生意,赔了。”
“什么生意?”
“你不用知道。”
“我不用知道?”沈砚把钥匙放到桌上,“房子没了,钱也没了,现在让我签字搬家,我不用知道?”
母亲低声说:“你爸不是拿去自己花。”
“那拿去干什么?”
“给你哥看病。”
沈砚看着她,像是没听懂。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很快暗下去。
父亲把烟放回盒里:“你哥的手术不能等。”
“他不是有医保吗?”
“有些药不报。”
“那就把我的名字也写上?”
父亲抬起头:“你以为我们愿意?”
没人再说话。过了很久,沈砚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母亲追出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走走。”
“钥匙留下。”
沈砚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你们要是真用得上,就拿去。”
他下楼时,父亲没有出来。弄堂口的风比楼上硬,垃圾车停在路边,车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沈砚沿着马路走到人行桥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中介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记得带身份证。
他站上桥,向下看。车流贴着高架底穿过去,红色尾灯一盏接一盏,没有一辆为谁停。父亲那句“给你哥看病”在耳朵里绕着,他低头摸到钥匙,红绳硌着掌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哥哥。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爸是不是找你签字了?”
沈砚问:“你知道房子的事?”
“我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桥上的风把声音吹散了一点。哥哥又说:“哥求你一件事,别把爸逼进去。”
“他自己要进去,谁能逼他?”沈砚说。
“你别这么讲。”
“那怎么讲?说他年纪大了,脑子糊涂,签字的时候手抖,都是我们害的?”
哥哥在那头吸了口气,像是把手机换了只手。“房子卖了,钱也不一定够。”
“我知道。”
“医生说后面还要做几个疗程。现在停不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
“先把字签了。爸说了,卖掉以后还你那部分。”
沈砚笑了一下,笑声没传到电话里。“还我?拿什么还?”
“房子卖了,总归有钱。”
“卖完还剩多少,你算过吗?”
“我没算过,爸在算。”
“他算得明白吗?”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桥下有辆电瓶车从斜坡上冲出来,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片脏水。沈砚往旁边让了让,鞋面还是被沾上几滴。
哥哥说:“你回来一趟吧,别在外面说。”
“回去干什么?”
“把事情讲清楚。”
“刚才没讲清楚?”
“妈情绪不好。”
“她什么时候情绪好过?”
“沈砚。”
“叫我名字也没用。”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哥哥的声音低下去:“我现在在医院,刚做完检查。你别跟爸硬顶,他这两天血压一直高。”
沈砚握着栏杆,手心沾到一层潮气。“你住院还管这些?”
“我不管,谁管?”
“你老婆呢?”
“她在缴费。”
“你女儿呢?”
“睡了。”
“那你就好好治病。”
“我治病的钱也是钱。爸妈卖房子,至少能把窟窿堵上。”
沈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中介消息,十点,身份证。他用拇指按灭屏幕,又重新点亮。
哥哥问:“你是不是已经找好房子了?”
“没有。”
“别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你要是搬出去,爸妈怎么办?”
“他们有房子。”
“卖了以后呢?”
“那是他们的事。”
“也是你的事。”
沈砚没有接话。远处红绿灯换了一次,车流停下来,发动机的声音密密地堆在桥下。过了十几秒,他说:“我明天不去签。”
哥哥没出声。
“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让爸别再找我。”
“那钱呢?”
“钱我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
“我自己想。”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
沈砚把脸转向风口:“知道。”
哥哥又咳起来,咳得很重,中间断了几次。沈砚等他缓过来,才问:“你还在医院?”
“嗯。”
“哪家?”
“市六院。”
“病房号。”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不用了,晚上探视也进不来。”
“你把病房号发我。”
那边迟疑着,随后说:“真不用。你明天先去上班。”
沈砚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桥底,司机降下车窗,朝他按了两声喇叭。他抬手示意不要,车又慢慢开走了。
“发过来。”他说。
电话挂断后,屏幕很快亮了一下。哥哥发来一串房间号,下面又跟着一句:别跟爸吵。
沈砚把那句话看了几秒,收起手机,沿着桥下的人行道往医院方向走。地面上一块井盖松着,他经过时踩到边缘,金属盖发出一声闷响。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堆着两箱矿泉水,店员坐在里面低头刷手机,听见响声也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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