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路三万八维修单与签字追问
虹口公园北门进去,靠近小卖部的长椅上,陈桂生已经坐了十来分钟。塑料袋里两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白。他把茶叶倒进去,拧开保温壶,水汽冒了一下,很快散了。“你倒还来得早。”何志明从石库门方向绕过来,手里夹着一把黑伞,没下雨也带着。
陈桂生看了他一眼。“退休了,时间多。”
“我还没退。”
“听说你们服务中心要换人了。”
何志明在旁边坐下,伞靠在腿边。“谁跟你说的?”
“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你们主任签字,下面一排人站着。”
“那是检查。”
“检查要站一排?”
何志明没接话。他端起搪瓷杯,先闻了闻,喝了一口。茶叶是碎末,贴在杯壁上,水温又高,他皱了下眉。
“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血压高一点,睡不着。你呢?”
“也就这样。”
公园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压过砖缝,发出细碎的响声。湖边几位老人围着小桌打牌,桌上摆着一只白底蓝花的茶杯,杯盖被烟熏成了黄色。
陈桂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放在两人中间。“这个你看过没有?”
何志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什么东西?”
“长阳路那边去年的维修账。三号楼外墙渗水,报了三万八。”
“物业的账,你拿给我看干什么?”
“我家也在三号楼。墙到现在还是湿的。”
何志明把杯子放下。“你找物业去。”
“我去过。小姑娘说资料在档案室,档案室的人今天不在。”
“那就明天再去。”
“我问过她,三万八花哪儿了,她说不清楚。”
何志明用拇指擦着杯沿,擦下一点茶渍。“桂生,你以前不管这些。”
“以前没发现。”
“发现什么?”
陈桂生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纸上有一行蓝色的手写字,金额后面多了一个零。何志明看清以后,手停在那里。远处有人喊他名字,他没有回头。
何志明把纸折回原来的印子,指甲在折痕上来回刮了两下。
“这字谁写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账上不是打印的吗,后面怎么还有手写?”
“我拿到的时候就这样。”
“你从哪儿拿到的?”
“物业办公室。”
何志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谁给你的?”
“前台那个小姑娘。”
“叫什么?”
“我哪知道,胸牌上写着呢。姓孙。”
“孙什么?”
陈桂生没说话,伸手端起自己的茶杯。杯底粘在桌面上,他用力一提,发出一声轻响。茶水已经凉了,里面浮着两片泡开的茶叶。
何志明把纸推回去。“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拿出来。”
“账是公开的。”
“公开归公开,拿出来是另外一回事。”
“我又没复印,也没往外传。”
“你现在不是传给我了?”
“你是业委会的人。”
“我早不在业委会了。”
“那你还管小区收停车费的事?”
何志明的手从杯沿上移开,落在膝盖上。他穿一条深灰色西裤,裤脚沾了几粒细沙。“停车费是公司合同里的事,维修账是物业自己的账。”
“都从物业费里出的。”
“你跟我讲没用。”
湖面上飘过一只塑料袋,贴着岸边的水草,停一阵,又被风吹开。打牌的老人忽然吵起来,一个戴鸭舌帽的说少了一张牌,另一个伸手去掀茶杯盖。何志明往那边看了眼,声音压低了些。
“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三万八到底花没花。”
“墙不是修过了吗?”
“你到我家去看看。”
“你家几楼?”
“六楼。”
“六楼漏水,跟三楼外墙有什么关系?”
“外墙就是从三楼做到顶的。”
“你找工程部问过没有?”
“问了,说当时下雨,没法验收。”
“那说明有客观原因。”
陈桂生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里。“钱收的时候怎么没客观原因?”
何志明拿起茶杯,发现里面没水,又放下。“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难听了吗?”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谁说话都像在审人。”
陈桂生把纸重新展开,压平。“我就问一个数,三万八,后来改成三十八万,谁改的?”
何志明看着那行蓝字,脸上的肌肉轻轻动了一下。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跳出一个来电。来电人显示为“老周”。他没有接,只按灭屏幕。
“这事你先别声张。”他说。
“我没声张。”
“我说别跟楼里人讲。”
“为什么?”
“查账总要时间。”
“谁查?”
何志明站起来,拎起放在脚边的布袋。“我回去问问。”
“你不是不在业委会了吗?”
何志明没回答,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陈桂生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边硌进掌心。
“明天给我个话。”他说。
何志明走出两步,停下来。“你家墙现在还湿?”
“厨房后面,早上摸着是凉的。”
“先别碰,拍几张照片。”
“拍了,手机里有。”
“发我。”
“你微信不是把我删了吗?”
何志明站在石板路边,重新拿出手机。“你号码没换吧?”
远处那几个老人又开始催牌,婴儿车从他们身后慢慢经过,车篷里露出一只红色的小袜子。陣風吹過來,紙張在陳桂生手裡輕輕抖了一下。
何志明低头输号码,输到一半,陈桂生的手机响了。
“你不是说没换吗?”何志明抬眼。
“不是我的。”
陈桂生看着屏幕,来电人是“物业客服”。铃声响了几下,停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请于今日十六点前往长阳路物业服务中心核对公共收益账目。
何志明把手机递过去,没接话。
“他们通知你了?”
“我也刚收到。”
“那就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墙是我家的,账也是楼里的。”
何志明看了他一眼,把号码存好。“照片先发我。”
陈桂生点开微信,头像旁边那条灰色横线终于变成了输入框。他选了四张厨房墙面的照片,按发送。信号转了两圈,图片才出去。
“你朋友圈还看得见吗?”陈桂生问。
“没看过。”
“老周找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不是跟物业经理熟吗?”
何志明把手机塞回口袋。“你问他去。”
“我问得着吗?”
路边卖茶叶蛋的摊车冒着热气,塑料袋里泡着一把发黑的鸡蛋。一个老人端着搪瓷缸从两人旁边经过,茶水晃到缸沿,停下来朝何志明看了一眼。
“老何,晚上来不来喝茶?”
“看情况。”
“又开会啊?”
“物业那边有点事。”
老人没再问,端着缸走了。几步外,几个下棋的听见了,抬头望过来。陈桂生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何志明说:“别带这个。”
“为什么?”
“到时候说不清。”
“这上面是他们盖的章。”
“就是盖了章,才要先问明白。”
“你怕什么?”
何志明没立刻回答。他朝公园出口走,布袋在腿边一下一下地碰着。陈桂生跟了上去。
“你刚才说回去问问。”陈桂生在他身后说,“问谁?”
何志明停下,回头看他。
“问老周。”他说,“他手里有原始流水。”
陈桂生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从外套内袋上移开。
“老周会给你看?”
“不给看就算了。”
“那你还问什么?”
“总要问一句。”
出口旁边停着一辆送菜的小面包车,车门没关严,里面堆着两筐青菜,泥水顺着筐底往下滴。司机蹲在地上抽烟,脚边放着一只破搪瓷盆,烟灰落进去,浮在一层黑水上。
陈桂生跟着何志明走过马路。人行道被电瓶车占了大半,两个人只能贴着商铺的卷帘门过去。卷帘门底下压着几张传单,风一吹,纸角擦过鞋面。
“你跟老周说,大家都是一个小区的,别弄得像查账一样。”陈桂生说。
“我没说要查账。”
“你不查账,拿这张东西干什么?”
“你拿的。”
“我也是替大家拿的。”
“那你替大家收着。”
陈桂生又把那张纸掏出来,借着路灯看了一眼。纸上印着物业公司的红章,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数字,墨水已经洇开,像被水指头擦过。
“上面写的是公共收益分配。”他说,“去年一共八万多,怎么到手只有三万六?”
“还有维修、税费、广告位清理。”
“清理广告位要这么多?”
“我又没看账。”
“你没看账就帮他们说话?”
何志明在一家小杂货店门口停下。店里只亮着一根白色灯管,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剥毛豆,塑料盆搁在膝盖上。何志明买了两包烟,付钱时从零钱夹里数出十个硬币,老板娘拿起其中一枚,对着灯看了看。
“这个不收。”她说。
“刚找的。”
“有缺口。”
何志明换了一枚。陈桂生站在门外,没有催。店门上挂着一串塑料门帘,来回摆动,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出几步后,陈桂生说:“明天你去找他?”
“晚上。”
“我跟你一起。”
“你去干什么?”
“我不去,谁知道你问没问。”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这个人,话说到一半就容易算了。”
何志明点着烟,火光照出他眼角一小块发红的皮肤。
“那就一起去。”他说。
“几点?”
“吃好晚饭再说。”
“你别又说有事。”
“有事就改天。”
陈桂生没接话。他把纸重新折好,夹进手机壳后面。两个人沿着围墙往小区方向走,身后的公园广播忽然响了一下,报时的女声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一阵电流声。
女声报完时间,广播里又传出两声咳嗽,像有人站在机器旁边试麦。陈桂生抬头看了看公园围墙上方,树枝被风吹得往一边歪,几片干叶贴着墙根打转。
“你手机还有电吗?”他问。
“百分之三十。”
“明天别关机。”
“我什么时候关过?”
“上次我找你,打了七个。”
“那天在洗澡。”
“洗两个小时?”
何志明把烟灰弹到路边的窨井盖上,烟头没有灭,掉在盖子缝里,红点一闪一闪。他蹲下去,用鞋尖踩了两下,鞋底沾上一点黑灰。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送水车,车斗里横放着十几个空桶。门卫老赵坐在岗亭里吃泡面,塑料叉子挑起一缕面,低头吹了吹,玻璃窗上起了一层白雾。看见他们,老赵把窗推开。
“回来啦?”
“嗯。”陈桂生应了一声。
“电梯又坏一部,二号。”
“哪一部?”
“靠里面那部。下午修过,修完没两个钟头,又卡了。”
何志明问:“卡人了?”
“没,卡了辆电动车。保安弄出来,轮胎都磨破了。”
陈桂生站在岗亭窗口前,朝里面看了一眼:“今天还有人来找过我吗?”
老赵用叉子在碗里搅了搅,没马上回答。
“找你干什么?”
“问个事。”
“没注意。白天换班,不是我在。”
“你几点来的?”
“六点多。”
“六点多是几点?”
老赵抬手看表,表盘外面套着一只透明塑料壳,里面进了细小的水汽。
“六点二十七。”
“有人在门口等过没有?”
“这我哪记得住。你们这栋楼一天进进出出多少人。”
陈桂生往后退了一步,何志明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先上去。”何志明说。
进门厅时,感应灯亮得很慢,先亮了门口一盏,过了两秒,里面那盏才跟上。地砖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水渍,鞋底踩过去,发出粘滞的声音。陈桂生掏出钥匙,插进信箱旁边的铁门锁里,拧了两下。
“你家还有饭吗?”何志明问。
“有冷馒头。”
“那我不去了。”
“你不是说吃好晚饭再说?”
“冷馒头也算?”
“泡点麦片。”
“你家麦片什么时候买的?”
“过期了再扔。”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她侧身让开,菜篮里露出半截带泥的白萝卜。陈桂生按住开门键,何志明进去后站在角落,烟味沾在外套上,老太太皱了皱鼻子。
“几楼?”她问。
“六楼。”
“我也六楼。”
她按下六,指甲缝里有一圈黑泥。电梯往上走,到了三楼忽然停了一下,灯跟着闪了闪。老太太把菜篮往脚边拢,轻声说:“又要坏。”
没人接话。七码的数字跳到六,门开了。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没亮,陈桂生摸出手机照了一下,门缝下面塞着一张快递单,被风吹得轻轻动。
陈桂生弯腰把快递单捡起来,纸边已经被鞋底蹭黑了。他借着手机光看了一眼,收件人写的是何志明,地址没错,寄件日期却是上个月二十七号。
“我的?”何志明凑过来。
“你买什么了?”
“没买。”
“那谁寄的?”
何志明接过去,翻到背面。背面印着物业服务中心的电话,还有一行手写字,墨水洇开了,只能认出“茶”字旁边的一点。
“你去过物业?”陈桂生问。
“去过。交水费。”
“他们找你喝茶?”
“物业找我喝什么茶。”
何志明把快递单折了两下,塞进裤袋。老太太已经开门进去,门里传出菜篮碰到地面的声音。她家的灯也没亮,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句:“萝卜放厨房,别压到鸡蛋。”
陈桂生掏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转到第二圈才开。他按亮玄关的灯,灯管白得发青,鞋柜上放着一只缺口的搪瓷缸,里面泡着隔夜的茶叶,水面浮着一层细沫。
“你先坐。”他说,“麦片我找找。”
“别找了,我回去。”
“快递单你带走?”
“废纸而已。”
何志明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盯了一阵。
“明天陪我去一趟物业。”
“现在去也行。”
“人家下班了。”
“门口不是有保安?”
“你急什么。”
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了一下,照出何志明脸上的汗。他把纸塞回去,顺着楼梯往下走。陈桂生站在门口,没有送到电梯。楼下有人关铁门,声音一层层传上来,像空房间里敲桌子。
第二天上午,虹口公园西门的石凳还湿着。何志明带了两个纸杯,茶叶是从街角小店买的散装碧螺春,泡出来颜色发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陈桂生,自己坐在旁边,手指捏着杯沿。
“物业那边说,单子不是他们开的。”
“那是谁写的字?”
“不知道。”
“监控呢?”
“说坏了。”
公园外面,一辆送水车慢慢倒车,喇叭响了三声。何志明望着车后贴着的电话号码,忽然说:“下午再去长阳路那边看看。”
陈桂生喝了一口茶,茶沫沾在嘴唇上。他没擦,只问:“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认得这张纸。”
陈桂生把纸杯放到脚边,杯底碰在石凳上,里面的茶水晃了一圈。
“长阳路哪边?”
“先去市场。”
“市场里谁认得物业的单子?”
“不是物业的人,也可能见过。”
“你问过了?”
“没问过才去问。”
陈桂生看了他一眼,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包烟。烟盒已经压扁了,开口处沾着一点灰。他抽出两根,把其中一根递过去。何志明摆了摆手。
“你这两天抽得多。”
“我又不是你。”
“我怎么了?”
“晚上睡觉翻来翻去,床板都响。”
何志明没有接话。他把两个纸杯叠在一起,往旁边垃圾桶走。垃圾桶边上有一只黑色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塞满了菜叶和泡沫盒。旁边蹲着个穿蓝围裙的女人,正用夹子翻找瓶子。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扔这里?”
“嗯。”
何志明把纸杯放进去,杯子歪着,碰到一块剩下的排骨,发出轻响。他回来时,陈桂生已经点上烟,烟头在风里明明灭灭。
“你说那张纸,会不会是催缴水费的?”陈桂生问。
“水费单上有户号。”
“也可能是楼里的人自己写的。”
“自己写了贴墙上吓人?”
“人有时候就这样。”
“你别把什么都往人身上扯。”
“那往哪儿扯?往鬼身上?”
送水车已经开走,地面留下一道湿印。公园门口卖鸡蛋灌饼的摊子支起了蓝色塑料棚,油锅里的面糊慢慢鼓起来,摊主用铲子压了两下。
何志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吧。”
“去哪儿?”
“先吃点东西。”
“你不是不饿?”
“我什么时候说不饿了?”
陈桂生把烟掐灭,烟蒂在指间捻了几下,才丢进垃圾桶。他起身时膝盖顿了一下,扶住石凳边缘。
摊主问他们要几个鸡蛋。何志明说两个,陈桂生说一个,声音撞在一起。
“到底几个?”摊主抬头问。
“两个。”何志明说。
“我吃不了。”
“吃不了带走。”
“带回去给谁?”
何志明没有回答。摊主把鸡蛋敲在碗边,蛋壳裂开,顺手又拿了一只。油锅里响起细碎的声音,附近等车的人往这边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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