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nghaifawen 发表于 6 天前

桥下三个人摊开房产证追问欠款去向

雨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里弄的水泥路亮着一层灰白。三楼晒台下面支了张折叠桌,周师傅拿搪瓷杯盖着茶,杯口冒出来的热气很快被风吹散。
“你这茶,泡第二遍就没味了。”陈立说。
“你上次拿来的茶也是这个价。”周师傅低头拨了拨茶叶,“嫌淡就别喝。”
陈立没动杯子。他把湿掉的烟盒搁在桌角,烟纸皱成一团。楼下有人收伞,伞骨碰在铁门上,哗啦一声。
“那笔钱,什么时候还?”周师傅问。
“哪笔?”
“你问我哪笔?”
陈立看着巷口,雨帘后面停着一辆送货电瓶车,车灯没关,照得积水发黄。
“不是说了,店开起来以后一起算吗?”
“店开起来三个月了。”
“账上没钱。”
“没钱你每天往南浦桥那边跑什么?”
陈立抬眼:“谈供货。”
“供货要用十六万?”
桌面很窄,两只杯子挨在一起。陈立伸手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茶水晃出来,沿着桌边滴下去。
“你查我?”
“我问过阿芳。她说你把铺子转给别人了。”
“她懂什么。”
“她不懂,你懂。那铺面是我找的,押金也是我垫的。你现在说没钱,转头又找人合伙开新店。”
陈立拿起杯盖,吹了吹水面:“合伙是人家提的,我还没答应。”
“没答应就先去看桥?”
“下雨天去看桥,怎么了?”
“你以前不喝茶。”
陈立笑了一下,没笑出声音:“你以前也不管这些。”
弄堂深处传来煤气灶点火的爆响,谁家的窗户随即关上。周师傅将茶壶提起来,往陈立杯里添水,壶嘴停了停。
“你要是真缺钱,讲一声。”他说,“别拿合伙这两个字,把旧账糊过去。”
陈立盯着杯里浮起的茶梗:“那你想我怎么讲?”
“讲你准备拿我的钱,去填谁的窟窿。”
雨声把后半句话压得很低。陈立抬起头,第一次看他:“你已经知道了?”
“听谁讲的?”周师傅问。
陈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杯盖扣回去,又拿起来,手指在盖沿上抠了一下。盖子边上有一道缺口,白瓷露出灰色的底。
“外面人多,讲什么的都有。”他说。
“我问你听谁讲的。”
“你都晓得了,还问我做啥?”
周师傅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底碰到玻璃,发出一声闷响。隔壁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穿雨衣的中年男人,鞋边还沾着泥。他看了两人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周师傅压低声音:“小勇来找过我。”
陈立的手停住了。
“他找你做什么?”
“借钱。说你答应给他十万,月底还。”
“他的话你也信?”
“他手上的伤是真的。额头上那块也是。”
陈立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他的外套肩膀湿了一片,颜色比别处深。雨水从发梢落下来,挂在耳朵旁边,像一小滴没擦干净的汗。
“他不是我打的。”
“我没说是你打的。”
“你这个口气就是在说我。”
“那你告诉我,是谁打的。”
陈立没有说话。店门口一辆电瓶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水花溅到卷帘门上,噼里啪啦一阵。店里蒸汽的味道散开来,混着潮湿的木头味。
周师傅拿起自己的杯子,发现里面只剩半口茶,便倒了些热水进去。茶叶在杯底转了两圈,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押了东西。”陈立说。
“什么东西?”
“房产证。”
“谁的?”
陈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呢?”
周师傅把杯子放回原处。桌面上的水渍被杯底推开,露出一圈发白的印子。
“你拿你姐的房子给他押?”
“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拿的?”
“证在他手里。”
“证怎么会在他手里?”
陈立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烟放在车上。他把手收回来,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姐夫以前欠过他的。”
周师傅抬眼:“你姐夫不是两年前就死了?”
“死了账就没了?”
“你姐知道吗?”
“她知道证不在家,不知道押给谁。”
周师傅沉默片刻,伸手把桌边那只空碟往里推了推。碟里还剩三粒花生米,外壳受了潮,颜色发暗。
“十万不够。”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去看桥?”
“桥下面有仓库,租下来能做事。”
“拿什么租?”
陈立看向门外,雨幕把弄堂口的路灯泡晕成一团:“先把小勇那边顶住。”
周师傅没接话,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壶嘴歪了一下,茶水沿着杯壁淌到桌上。他用手背抹开,低头看了看。
“你姐夫那笔账,原来多少?”
“七万。”
“现在十万?”
“利息。”
“利息算到他死以后?”
陈立站起来,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响。他走到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茶铺。周师傅还坐在那里,慢慢吹着杯里的热气。
“桥几点看?”
“现在。”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雨不大,细密地落在伞面上。陈立没带伞,周师傅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弄堂里的排水沟堵着,鞋底踩过去,水从砖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霉味。
车停在外面,挡风玻璃上全是雨痕。陈立坐进驾驶座,先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了一下,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李勇的。还有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证我看过了。
陈立盯着那句话,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周师傅系好安全带:“谁发的?”
“没事。”
“没事你看这么久?”
陈立发动汽车,雨刮器来回摆动,把前面的路切成一块一块。开出弄堂后,他才说:“小勇。”
“他看过证了?”
“嗯。”
“那你还说先顶住?”
陈立没回答。车沿着浦西往桥方向走,路边的店铺一间间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转租和欠费通知。经过一处红灯时,周师傅忽然问:“你姐知道你把她的证给出去了吗?”
“我说了,她知道证不在家。”
“这叫知道?”
陈立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缝里还留着茶叶沫。他看着前方红灯变绿,车没有立刻动。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他姐的电话。
他按掉。
周师傅转过脸:“你接。”
“现在不方便。”
“你什么时候方便?”
陈立踩下油门。南浦大桥的钢梁在雨里一截一截地压下来,像没完的账。
南浦大桥的钢梁在雨里一截一截地压下来,像没完的账。
周师傅把车窗开了一条缝,烟还没点着,雨气先钻进来。他摸出打火机,按了两下,火苗被风吹歪,第三下才亮。
“你姐打电话,怎么不接?”他说。
“她问证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把证拿出去的时候,知道怎么说?”
“当时不是没办法嘛。”
“哪回不是没办法。”周师傅把烟叼在嘴上,没有抽,“三个月前小勇借钱,你也是这么讲的。”
陈立看着后视镜。后面一辆白色面包车贴得很近,车灯照在雨幕上,什么都看不清。他往右并了一点,给对方让路。面包车超过去,溅起的水从车侧扫过来,砸在玻璃上。
手机在储物格里又震起来。
周师傅低头看了一眼:“还不接?”
“你接?”
“我接算什么,家里人找你。”
陈立伸手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姐姐的名字。他按下接听,没开免提。
“喂。”
电话那边一阵杂音,像是站在楼道里。姐姐问:“你在哪儿?”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证是不是给李勇了?”
陈立没有说话。
“陈立,你说话。”
“就临时用一下,过两天拿回来。”
“拿回来干什么?”
“他说办个手续。”
“什么手续?”
“我哪知道,反正不是拿去干坏事。”
姐姐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现在连他办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东西给他?”
“他是我朋友。”
“朋友会拿你的东西去办手续?”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那套房子要是被封了,你自己去找人啊。”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雨水沿着车门往下淌,周师傅用鞋尖碰了碰脚边的塑料袋,里面的饭盒撞了一下。
姐姐说:“你先靠边,我过去找你。”
“不用。”
“你把地址发我。”
“我一会儿回去。”
“陈立。”
他把音量调低,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我说了,一会儿回去。”
姐姐没有再争,只问:“李勇跟你在一起?”
“没有。”
“他找过你没有?”
陈立看着桥下黑着的江面,过了半天,说:“没有。”
那边挂了电话。
周师傅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你撒谎的时候,方向盘就握得特别紧。”
陈立没搭理他,前面车流突然慢下来。他踩住刹车,车身往前顿了一下,储物格里的手机滑到脚边。短信又进来,这次只有一个地址,是一家浦东的汽车修理厂。短信后面跟着一句:晚上十点前。
陈立弯腰去捡手机,车流又往前挪了一截。他没有立刻发动,先把那串地址看了两遍,按灭屏幕。
周师傅问:“修车厂?”
“嗯。”
“去不去?”
“去。”
陈立打了右转灯,车从桥下的辅路慢慢出去。雨还没停,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打在护栏上。周师傅把塑料袋往怀里拢了拢,饭盒里那点热气早没了。
“你姐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
“她要是知道李勇拿你身份证办手续,能让你去?”
“她让我别管。”
“那你还管。”
陈立看着前面的红灯:“房子是她的。”
“房产证上写你名字了?”
“没有。”
“那你急什么?”
陈立没说话。绿灯亮了,他跟着车流拐上杨高路。手机在腿边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周琴发来的:明早九点,人行桥下面的茶摊。带协议。还有,别带李勇。
修理厂在一排旧厂房后面,卷帘门只开了一半。老板认出车牌,出来看了看车头,把手上的油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撞得不重,里面梁有点歪。”
“能不能今天弄?”
老板抬头看他:“你要急着开?”
“明天要用。”
“那就放这儿。先交一半。”
陈立掏出手机,停了一会儿,转了钱。周师傅站在旁边,没有抽烟。老板把钥匙收进兜里,说晚点给他报价。
出来时雨细了。周师傅说:“去吃点东西?”
“你不是有饭?”
“凉了。”
“那就喝茶。”
人行桥下的茶摊第二天还在,塑料棚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响。周琴已经坐着了,面前放着三个搪瓷杯。她看见陈立,只看了一眼他空着的身后。
“李勇呢?”
“没来。”
“他当然不来。”
她把一叠纸推到桌子中间:“先看。车的事,房子的事,钱的事,分开写。谁拿的谁还,谁签的谁认。”
陈立坐下,周师傅站在棚边,问老板要了一壶热水。水冲进杯里,茶叶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周琴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这里要你姐签字。她不签,后面都麻烦。”
“她不会签。”
“那就让她知道,不签的后果。”
陈立抬头:“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在医院门口。她说你什么都不懂。”
“她说得没错。”
“你是不懂,但你不能一直不懂。”
周师傅端着杯子走过来,放在陈立面前:“先喝口热的。”
陈立没有碰。他盯着纸上的名字,过了很久,才问:“如果她签了,李勇呢?”
周琴说:“该还的还,该认的认。谁也跑不了。”
桥上有人撑伞走过,脚步声从棚顶传下来。陈立拿起杯子,茶已经不烫了。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停了片刻,才慢慢散开。
陈立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周琴伸手把协议往他那边拢了拢:“你姐现在住哪儿?”
“医院后面那套房。”
“还住在里面?”
“她不住。护工住。”
“房子谁的?”
“我妈的。”
“房产证上呢?”
陈立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纸边的一道折痕,指甲在上面来回抠了两下:“我不知道。以前都是我姐管。”
周琴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笔帽夹在手指中间:“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先把知道的说清楚。”
“你问吧。”
“车是谁买的?”
“李勇。”
“钱呢?”
“我姐出的。”
“全款?”
“应该是。”
“应该?”
“我当时没在场。车是提回来以后,李勇开去店里的。”
“什么店?”
“修车的。后来他跟人合伙开了个洗车店,没开多久就关了。”
周琴在纸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细。她问一句,陈立答一句,中间常常隔着十几秒。棚外水泥地上积了水,一辆电瓶车从桥洞下面穿过去,轮胎把水拖成两道黑印。
周师傅在旁边剥花生,剥出来的壳放在烟灰缸里。他听了一会儿,插话:“车现在还在李勇手上?”
“在他朋友那里。”
“哪个朋友?”
陈立看了他一眼:“姓马,马超。”
“住哪儿?”
“我不知道。”
周琴抬起头:“电话总有吧?”
“有,打不通。”
“你打过?”
“昨天打过。”
“他说什么?”
“没接。”
周琴把笔放下,捏了捏眉心:“你们这些人,说话都留一半。”
陈立沉默着,手指伸进外套口袋,摸出手机。手机屏幕有一道裂纹,开机后卡了几秒,才跳出通讯录。他翻到一个号码,递过去:“这个是马超的。还有一个,是李勇以前用的。”
周琴没有接手机,只看着屏幕:“把号码发我。”
陈立低头操作,输错了一次。周师傅把花生壳从烟灰缸里捏出来,倒进脚边的塑料袋。周琴拿起协议,翻到中间一页,用笔帽点了点:“这些数字,你确认过吗?”
“确认过一部分。”
“哪一部分?”
“房租和贷款。”
“车款呢?”
“没确认。”
“那你签不了。”
“我不签,事情就不动了?”
“事情一直在动。只是往坏的地方动。”
外面传来卖菜人的吆喝,声音被桥下的风吹得断断续续。陈立盯着那一页,过了一会儿说:“我姐要是问我,协议是谁弄的?”
周琴重新盖上笔帽:“你就说是你自己要弄的。”
“她不会信。”
“她信不信,是她的事。”
“她会骂人。”
“让她骂。”
周师傅在炉子上添了两块煤,火星从炉缝里冒出来,映在他手背上。他弯腰关小了风门,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周琴把协议重新装进文件袋,留了一份在桌上。
“今天先这样。明天上午十点,你带房产证复印件来。”
陈立说:“我没有。”
“那就去找。”
“我姐不肯给。”
“你总要先开口。”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下来。过了片刻,他问:“如果她把证藏起来呢?”
周琴看了看桥洞外的雨:“那就找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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