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南路地铁里的货款追问
雨落在石库门弄堂的青砖上,细密,没什么声响。墙根的水泥槽堵了,黑水贴着鞋边往前淌。阿琴撑着一把缺骨的伞,站在三号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周师傅从里厢出来,先看见她的鞋。
“这么晚来干什么?”
“你电话里没说清楚。”
“我说得够清楚了。账本呢?”
阿琴把信封往门槛上一放:“你先说,为什么陕西南路那套房子的收款单上,有我的名字?”
周师傅没接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的衬衫领子塌着。雨水从门檐滴下来,砸在他脚背上。
“那套房子不是你谈的吗?”他说。
“谈是我谈的,定金也是你收的。”
“钱进公司了。”
“公司账户什么时候变成你老婆的卡了?”
弄堂里有人关窗,玻璃碰了一下。阿琴往旁边让了让,伞沿蹭到墙上的晾衣杆,一件没收进去的内衣滴着水,正好落在她肩上。
周师傅伸手去拿信封,她按住了。
“先别碰。南京路那家店的转账,我也查到了。”
“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不查,等你把铺子卖掉再告诉我?”
周师傅的脸在雨里显得很灰。他把手收回去,低头摸烟,摸了半天,只摸出一盒空烟壳。
“铺子没卖。”
“那合同怎么回事?”
“临时周转。”
“周转到你侄子名下?”
门洞里一阵煤气味,像哪家灶没关严。周师傅侧过身,让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进去。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没问,脚下踩过那滩黑水。
“你不信我?”周师傅问。
阿琴把信封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雨珠。
“不是信不信。你把章拿走那天,就该跟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弄堂尽头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外头汽车压过积水,水花溅上半人高。阿琴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
“明天上午十点,陕西南路办公室。把原件带齐。”
周师傅抬头:“不去行不行?”
“那我下午去南京路找你。”
雨还在下。她转身往弄堂外走,鞋跟踩进水里,留下两个很快被雨填平的印子。
周师傅在门洞里站了两秒,才把那只空烟盒攥进掌心。他冲着阿琴的背影喊:“十点钟,我有事。”
阿琴没回头。
“我说我有事,十点钟赶不过来。”
她走到弄堂口,收了伞,站到屋檐下等红灯。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砖上聚成一小片亮光。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办公室小秦发来的,一条问合同编号,一条问周师傅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条只有两个字:急吗?
阿琴回了句:明早再说。
周师傅跟了出来,鞋底带出两道泥印。他站在她旁边,没有撑伞,头发很快贴在额头上。
“你把话讲清爽点。”他说,“合同是我签的,跟铺子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我自己的事。”
“借钱?”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绿灯亮了,几个年轻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伞尖擦到周师傅的胳膊。他往旁边让,脚踩在一只被雨泡软的烟头上。
“你侄子替你担保?”阿琴问。
“他名字好用。”
“用到什么时候?”
“还掉就好了。”
“还不掉呢?”
周师傅抬手抹了把脸,雨水和额头上的汗混在一起。他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已经关门的修表铺,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转租启事,边角被风吹得啪啪响。
“不会还不掉。”他说。
阿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不会,最后都要别人替你补。”
“我这次没找你补。”
“你把公章带走,合同放在我桌上,叫没找我?”
“我想着过两天就拿回来。”
“过两天是哪天?”
他又不说话。
雨棚下面,便利店老板正在拖地,拖把水黑得像下水道里捞出来的。阿琴把信封塞回包里,拉链卡住了,她用力扯了两下。
周师傅伸手:“给我。”
“不用。”
“拉链坏了。”
“我知道。”
她终于把拉链拉上,转身朝地铁口走。周师傅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把湿透的外套领子往上拎了拎,跟了过去。
阿琴走得不快,鞋底踩过地铁口的积水,带起一圈灰白的水沫。周师傅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没再叫她。
自动扶梯口有人撑伞往上挤,伞尖滴下来的水落在台阶边。阿琴把包抱在胸前,进了闸机,站到二号线方向的柱子旁。她没回头,周师傅刷卡时,机器响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才发现卡夹在湿掉的烟盒下面。
“你跟来干什么?”她问。
“回去。”
“哪边?”
“家里。”
“你家在那边。”阿琴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这边是我回去的路。”
周师傅站在她旁边,喘气。他的左脚鞋面裂开一条缝,里面进了水,走一步就发出轻响。
列车进站,风把站台上的纸屑吹到墙根。两个人都没动,等车门开了,人群从里面涌出来,阿琴才往前走。周师傅也跟上。
到了陕西南路,天已经黑透。地铁口外的梧桐树往下滴水,路边一家面馆亮着白灯,玻璃上全是油汽。阿琴没进面馆,沿着陕西南路往南走,走到一家银行门口才停下。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八月十七号,六万。九月三号,三万五。十月二十九号,两万。”她说,“这些钱去哪儿了?”
周师傅看了几眼:“材料款。”
“哪家材料?”
“几个小单子。”
“单据呢?”
“在店里。”
“店里没有。抽屉我下午翻过了,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脸上的水已经干了,皮肤绷得发亮。
“你翻我抽屉?”
“我不翻,等银行来翻?”
周师傅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阿琴把另一张纸拍在他胸口。那是一张欠条,纸边已经卷了,上面按着他的手印,下面写着周建国三个字。
“这个也是材料款?”她问。
路口红灯亮了,车流压着水驶过去。周师傅把欠条攥在手里,指节慢慢白了。
周师傅把欠条攥在手里,指节慢慢白了。
“这张不能算。”他说。
“为什么不能算?”
“我没说不还。”
“你还过吗?”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阿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借的时候你说两个月,利息照付。现在半年了,一分没有。店里的货款你拿去还这个,是不是?”
“谁跟你说的?”
“你自己微信转账写得清清楚楚。”
“那是临时周转。”
“周转给谁?”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银行门口进出的人。一个穿蓝色雨衣的女人推门出来,手里夹着一叠票据,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两下,经过他们时看了一眼。
“你小点声。”他说。
阿琴也压低声音:“你怕别人听见?”
“这里人来人往的,吵什么吵。”
“那去店里说。”
“店里有什么好说的?”
“把账拿出来说。”
周师傅抬手抹了下额头,手背在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震了两下就停了。阿琴盯着他的口袋:“谁找你?”
“客户。”
“接。”
“现在没空。”
“你接了我就不说话。”
周师傅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后,按灭了。
“人家催货。”他说。
“货呢?”
“明天到。”
“你每次都说明天。”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今天到不了,大家都别做了?”
阿琴把手伸过去:“手机给我。”
“你有完没完?”
“手机给我,我看是不是客户。”
周师傅把手机攥紧,往身后藏了一下。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的雨檐下,屋檐上的水一股一股落下来,砸在花坛边的塑料袋上。袋子里有半个烧饼,油纸被水泡得发透明。
“阿琴,”他叫她,“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别把事做绝。”
“是你把事做绝了。”
“我什么时候亏过你工资?”
“工资没亏,店被你掏空了。”
“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都在银行流水里。”
他低头看那张欠条,拇指在自己的手印上来回擦。纸面被蹭出一道灰黑的痕迹。
“这钱我会还。”他说。
“什么时候?”
“等货款回来。”
“哪笔货款?”
“你别逼我。”
阿琴笑了一下,没出声。对面商场的广告牌亮起来,白光落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欠条还我。”
周师傅没动。
“还我。”
“我拿着也没用。”
“那你拿着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纸递回来。阿琴接过来,折好,放进手机壳后面。她刚扣上手机,周师傅又说:“明天上午,先给你两万。”
“从哪儿来?”
“我想办法。”
“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
“几点?”
周师傅看着马路上的车,过了好一阵才说:“十点以前。”
“十点零一分没到账呢?”
“你非要这么算?”
“我只按到账算。”
他没有回答。银行门口的感应灯忽然灭了,玻璃门里传来锁门的声音。保安隔着门指了指外面,示意他们让开。阿琴往台阶下走,周师傅跟在后面,鞋踩进一滩积水里,裤脚立刻湿了一圈。
阿琴下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裤脚。
“湿了。”
“没事。”
“你回去换条裤子。”
“我送你。”
“不用。”
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南京西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车灯从他们身边掠过去,水面亮一下,又暗下来。对面商场的玻璃门已经关了,里面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收拾柜台,隔着玻璃看不清脸。
阿琴把手机拿出来看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明天十点以前。”她说。
“知道。”
“别让我找你。”
“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周师傅低下头,看着鞋面上的泥水。他穿的还是那双黑皮鞋,鞋边磨得发白,鞋带有一根松了,拖在地上。他弯腰去系,手指冻得不太灵活,系了两次才打上结。
阿琴等他站起来,问:“那批货到底去哪儿了?”
“还在仓库。”
“哪家仓库?”
他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要知道钱为什么回不来。”
“现在知道也没用。”
“有没有用是我的事。”
马路对面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煤炉的烟贴着地面飘过来。一个小姑娘站在旁边哭,母亲拎着她的书包,低声骂她快一点。周围的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没有谁停下来。
周师傅说:“货被扣了。”
“谁扣的?”
“客户。”
“为什么?”
“规格不对。”
“你验过吗?”
他没说话。
阿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不是货的问题,也不是客户的问题。那笔钱早就被他拿去填别的窟窿了。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陕西南路方向走。
周师傅在后面叫她:“阿琴。”
她没回头。
“我不是故意的。”
她停了一下,站在人行道的白线上。过街提示音一下一下响着,红灯还剩二十七秒。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麻烦。”
说完,她过了马路。周师傅没有再追。
陕西南路站的入口在马路边,台阶被来回踩得发白。阿琴下到地下,先在自动售票机旁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银行那边也没有回款提醒。她把屏幕按黑,跟着人流进了闸机。
车厢里很挤。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背着电脑包,包角顶在她胳膊上,挤进来以后也没回头。阿琴往旁边让了半步,肩膀贴住车门。列车开出去,车厢晃了一下,她伸手抓住扶杆,另一只手拨了个号码。
“喂,老杨,是我。”
电话那头有风声,像是在室外。
“你们那批货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货?”
“别装了,周师傅说规格有问题,被客户扣了。”
老杨沉默了一会儿:“他跟你这么说的?”
“嗯。”
“那你问他去。”
“我问了,他让我问你。”
“我这边也没收到钱。你先别急。”
“我不急谁急?今天几号了?”
“阿琴,钱不是我手里扣着。”
“那在谁手里?”
“客户啊。”
“哪个客户?”
“你查这个干吗?”
她笑了一下,车厢玻璃上映出一张疲惫的脸。对方听见她笑,声音低了些。
“你们公司现在账上不也没钱吗?我这边垫的材料款,供应商天天堵门,我还没说什么。”
“你垫了多少?”
“这不是多少的问题。”
“那你说问题是什么。”
老杨没接话。广播报出下一站,车门上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她身后说借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往门边挪,孩子手里攥着半块蛋糕,奶油蹭在外套拉链上。
阿琴问:“周师傅有没有从你那儿拿钱?”
“没有。”
“你确定?”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们内部的事别往我头上扣。”
“那他为什么说货在仓库?”
“货确实在仓库。”
“哪一个?”
“闵行那边。”
“地址发我。”
“你去看也没用。”
“地址。”
老杨叹了口气:“你别去了,晚上我发给你。”
“现在发。”
“我手上没电脑。”
“手机不能发地址?”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列车进站,车厢里的人同时往前倾。阿琴的额头碰到冰冷的车门,她抬手揉了揉。
“阿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
“你这个语气就是想多了。”
“那你把地址发来。”
她说完挂了电话。旁边的小姑娘抬头看她,手里的蛋糕已经掉了一半。母亲赶紧掏纸巾,压着声音说:“别看别人,站好。”
阿琴往车门上靠紧了一点。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是老杨发来的定位。她点开看了几秒,把地址转给了自己的微信。地下没有信号,消息旁边一直转着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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