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替弟弟还债
夜里十点半,静安老弄堂的铁门只剩一扇,门轴缺油,风一吹就吱一声。周岚把电瓶车推进去,鞋底带进一层湿泥。她在街角店门口停了停,推门进去。店里只坐着一个人,老陈,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只白瓷盖碗,盖子歪着,茶水已经凉了。
“还没关?”周岚问。
“等你呢。”老陈抬头,“喝两杯?”
“我不喝浓的。”
“这泡不浓,放久了。”
她坐下,接过盖碗,先闻了一下。是岩茶,火气还没退干净。老陈拿热水壶往杯里续水,水柱碰着瓷壁,声音很细。
周岚把包放在脚边。包底沾了雨,拉链旁边夹着一张折过两次的小纸片。她以为是停车票,随手抽出来,展开以后看见上面几行字。
陈师傅:
六月房租八千,水电另算。
先欠。
——阿琴
纸的背面盖着街道物业的红章,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
老陈伸手来拿:“什么东西?”
“停车票。”
“给我看看。”
周岚没有递,折起来压在掌心里:“你欠谁房租?”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拿起盖碗喝了一口。
“房租不是我欠的。”
“纸上写你名字。”
“同名的人多了。”
“静安这地方,叫陈师傅的也不少。”
他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快被弄堂里的水声盖住。
“你去过后门?”老陈问。
“我从前门进来的。”
“那纸怎么在你包上?”
周岚低头看包。拉链旁边有一小块撕裂的布,像是从什么钉子上勾下来的。她想起刚才推进电瓶车时,后门边堆着几个纸箱,箱角露出一根生锈的铁丝。
“你后面租的不是店,是房子?”她问。
老陈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喝茶就喝茶,问这些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也要有个数。”
店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收银台后面挂着一串钥匙,最下面那把贴着红色胶布。周岚看了几秒,把那张纸重新塞进包里。
老陈站起来关门,铁栅栏落下来,锁扣却没有马上扣紧。他低头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拔出来。
老陈把钥匙揣进裤袋,转身往里走。周岚没有立即跟上,站在栅栏外看他把门口那块写着“今日售罄”的小黑板搬到墙边。黑板底下沾着一圈白色粉笔灰,拖在地上,发出细细的沙响。
“你不走?”他背对着她问。
“等雨小一点。”
“这雨再下半小时,弄堂里就积水了。”
“我知道。”
“知道还站着。”
周岚把包挪到另一边肩上。包带压得肩膀发麻,她伸手揉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老陈已经走到后面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茶杯一个个冲过去。水流不大,杯壁上的茶沫没有冲掉,他用拇指抹了两下,又把杯子倒扣在毛巾上。
“那张通知,你见过几次?”周岚问。
老陈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
“什么通知?”
“门口贴的。”
“今天第一次。”
“你刚才不是说纸上写我名字。”
“我说的是纸上有名字,没说看过。”
“你看得挺清楚。”
“我眼睛没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盒角已经压扁了。抽出一支后,先在桌面上磕了磕,没点,夹在两指之间。
“找房东去。”他说,“这事跟我没关系。”
“房东是谁?”
“你不是住这附近吗?”
“住附近就一定认识?”
“你们做中介的,不都认识。”
周岚看着他。老陈避开她的眼睛,低头去整理柜台上的塑料袋。大袋套小袋,袋口被他抻平,再一只只塞进抽屉。他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自己走。
外面雨声忽然密起来,雨水从屋檐上连成一排,落在铁栅栏前的水泥地上。弄堂对面有人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阿姨”,没有人应。窗又关上,玻璃后面亮着一块黄色的灯光。
周岚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她没有回拨。
“红胶布那把钥匙,开哪里?”她问。
老陈手里的塑料袋停了一下。
“厕所。”
“厕所用这么大的钥匙?”
“老房子门锁都大。”
“后门呢?”
“后门没锁。”
“那你刚才为什么关两次?”
“锁扣卡了。”
“卡了还拔钥匙?”
“你到底要干什么?”
老陈抬起头,烟还夹在手里,烟头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他看了她一会儿,把烟放回烟盒,盖上盖子。
“我开店到现在,没见过你这么爱管闲事的。”
“我也不想管。”
“那就走。”
“你把后门打开,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我包上那块布是怎么撕的。”
老陈没说话。水池边的水龙头没有关严,隔几秒滴一声。柜台下面的冰柜压缩机启动,整个店里轻轻震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拿起那串钥匙,朝后门走去。
“看完就走。”他说。
“嗯。”
“别碰里面的东西。”
“知道。”
“还有,鞋套不用脱,地上脏。”
后门旁边堆着两只纸箱,纸箱上印着旧家电的字样,边角被雨水泡软了。老陈侧身挤过去,用脚把其中一只往里踢了踢。铁丝露出来,钩在箱子的瓦楞纸里,末端缠着一小截蓝色布线。
周岚蹲下去看,伸手没有碰。
“这不是我的包布。”她说。
老陈把钥匙插进门锁,拧了半圈。
“那你包坏了,怪我?”
门里面没有灯,只有一股潮气从黑暗里涌出来。老陈按了几下墙上的开关,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了。
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了。
老陈骂了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先照到墙角一排空茶叶箱,再往里,落在一张折叠桌上。桌面压着几本账,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周岚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说别碰里面的东西吗?”老陈说。
“我没碰。”
“那你站外面看。”
“文件袋里是什么?”
“合同。”
“谁的合同?”
老陈把手机光往下压了压,挡住文件袋上的字。
周岚看见了甲方名称,正是她签过的那家公司。她伸手指了一下:“这份给我看过吗?”
“你签字的时候不就在上面?”
“我签的是采购,不是分成。”
老陈没接话。后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哗啦一声。街上的雨还没停,湿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周岚蹲下,盯着那几本账:“你这店每个月流水,为什么和报给我的数不一样?”
“你查我账?”
“发票是你们店开的,平台流水也是你们店的。三个月,少了二十七万。”
老陈关掉手机灯,屋里立刻黑下来。
“你别听他们那套。”他说,“账面上的钱,不等于进我口袋。”
“那进谁口袋?”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周岚没说话。
老陈重新开灯,手机光照在他脸上。他脸色发灰,嘴角抽了一下:“合同里写得很清楚,街角店的茶叶、房租、人工,先从流水里扣。剩下的才分。你那边的人拿着合同来,说静安这家店算特殊渠道,陈列费另算。我不同意,他们就把我的供货价往上抬。”
“我那边的人是谁?”
“你问我?”
“你收了钱,还是他们收了钱?”
“周岚,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账。”
她把文件袋从桌角抽出来。老陈伸手拦她,动作很快,碰翻了旁边的玻璃杯。杯里的冷茶沿着桌边滴下去,落在账本封面上。
“别动。”他说。
“你怕我看见什么?”
“怕你看完以后,连长宁路那家店也不敢去了。”
周岚的手停在文件袋上,没有往回收。
“长宁路怎么了?”
老陈弯腰把玻璃杯扶起来,杯口磕掉了一小块。他用拇指摸了摸缺口,没摸出血,便把杯子推到桌子里面。
“还能怎么。”他说,“店员闹过一次,供应商也去过一次。你现在过去,门上大概还贴着催款单。”
“欠多少?”
“几十万吧。”
“几十万是多少?”
老陈低头看账本,手指在封面上来回蹭,沾湿的地方已经起了皱。
“我哪记得。”
“你不记得,财务记得。”
“财务都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
“为什么走?”
老陈抬眼看她:“你查户口呢?”
周岚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桌面有一层黏,袋底被茶水粘住,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响声。里面不是合同,是几张复印的送货单,还有一张银行回单,抬头那一栏被黑笔涂过。
“这是谁的卡?”
老陈没看。
“公司账户。”
“公司账户为什么是个人名字?”
“法人就是个人。”
“法人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
“那为什么收款人写陈建平?”
他伸手去拿回单,周岚按住了纸。
“你先说。”
老陈盯着她的手,过了几秒,往椅背上一靠:“陈建平是我弟。”
“你弟在公司上班?”
“帮过忙。”
“发过工资吗?”
“发过。”
“劳动合同呢?”
“这种小店,谁跟谁签合同。”
门外传来拖地的声音,物业阿姨从走廊尽头慢慢挪过来,拖把头在地砖上刮着。周岚侧过脸,看见玻璃门外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隔壁店已经关门,卷帘门落到一半,里面的人蹲在门槛上抽烟。
老陈把烟盒拿出来,抖了两下,里面只剩一根。他没有点,烟夹在指间,纸边被捏出了褶。
“这笔钱不是我拿的。”他说。
“那是谁拿的?”
“我弟。”
“拿去干什么?”
“还债。”
“公司的钱给他还债?”
“不是公司的钱。”
“流水从公司账户出去的。”
“那是暂借。”
“有借条吗?”
老陈沉默了一下:“有。”
“拿出来。”
“在家。”
“现在回去拿。”
他看着她,烟在手里慢慢弯了。
“周岚,你是不是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周岚把笔扣上,声音没抬高:“我让你拿借条,不是让你去死。”
“你们现在查账,查到我弟头上了。查完呢?把他送进去?”
“看借条。”
“他没钱还。”
“那是他的事。”
老陈把烟放回烟盒,烟盒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桌边那只盖碗里还剩半盏茶,茶汤已经凉了,浮在水面的几片叶子贴着杯壁,颜色发暗。
门外的物业阿姨拖到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还不关门啊?”她问。
“马上。”老陈应了一声。
周岚没有动。她把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下面一行:“这里还有个问题。三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三分,有人用你的钥匙开后门。”
老陈的手停住了。
“我那天在家。”
“监控里是你弟。”
“他有钥匙。”
“谁给他的?”
老陈没说话。
周岚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灰白,后门上方的灯坏了一半,一个男人低着头进来,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他在门边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才把卷帘门旁边的小铁箱打开。
物业阿姨也凑过来,拖把柄抵在腋下:“这不是小陈吗?”
老陈伸手:“别放了。”
周岚按了暂停。
走廊里只剩拖把头滴水的声音。隔壁卷帘门终于落到底,里面那点烟味被风推过来,很快散掉。
“借条呢?”她问。
“在家。”
“你去拿。”
“现在?”
“现在。”
老陈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划出一声。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这事跟店里没关系。”
周岚看着那只冷掉的盖碗:“钱从店里出去的,就有关系。”
他没再说话,推门出去。玻璃门合上时,门框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周岚把视频关掉,起身去看茶壶。壶底只剩一点浑水,她倒进水池,水流冲过茶叶,发出细碎的声音。
水池边的滤网里压着几片茶叶,周岚用指甲挑出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桶里有昨天剩下的橘子皮,沾了水,软塌塌地贴在塑料袋上。
物业阿姨把拖把靠到墙边,低头拧抹布。她拧得很慢,水一股一股落进红色水桶里。
“他拿了多少?”阿姨问。
“还不知道。”
“看样子不像只拿一点。”
周岚把水龙头关紧,拿纸巾擦手:“你看见过他来?”
“偶尔。都是晚上。上次我在这儿拖地,他还问过我,后门是不是一直锁着。”
“你怎么说的?”
“我说锁不锁跟我有什么关系。那门又不是我家的。”阿姨把抹布搭在桶沿,“我还以为他要进去拿东西,谁知道是拿钱。”
“你当时没跟老陈说?”
“我说了呀。老陈说他弟弟来帮忙,叫我别多嘴。”
周岚抬眼:“他说是来帮忙?”
“原话我记不清了,反正差不多这个意思。”阿姨拿脚碰了碰水桶,“你们店里的人,说话都绕。问个门锁,跟审犯人一样。”
外头有电动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水声贴着玻璃门滑过去。周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十点半。柜台上的扫码牌亮着,隔几秒自动暗下去,又被里面的感应灯照亮。
阿姨收起拖把,犹豫了一会儿:“那小陈是不是赌钱?”
“不知道。”
“我听人讲过。他老婆抱着孩子去找过他,在菜市场门口,哭得很难看。这个人脾气也不好,借钱的时候一口一个姐,催他还就装没听见。”
“谁告诉你的?”
“楼下卖熟食的。她天天在这边坐着,什么不知道。”阿姨提起桶,手腕往下一坠,“不过我也是听来的,你别写我名字。”
周岚转身拿起账本:“没人写你。”
“那就好。”阿姨走到门口,又停住,“老陈回来,你别把话说太死。他这个店,撑到现在也不容易。”
周岚翻开账本,纸页中间夹着一张送货单。上面的日期被水汽晕开,供应商那一栏只剩半个章印。
“我知道。”
阿姨这才拉开玻璃门。冷风进来,把桌上的塑料袋吹得响了两声。她站在门外,把拖把桶拖过门槛,轮子卡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闷响。
周岚重新坐下,拨了老陈的电话。
没人接。
她放下手机,听见楼梯那边有人上来。脚步拖得很重,一步停一下。到了门口,老陈没有马上进来,手里攥着一只透明文件袋,袋角已经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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