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路上的照片与住院部旁的陌生人
凌晨一点多,军工路上的公交站只剩一盏白灯亮着。周明下车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财务发来的消息:陈总还没回,明天再催。他看了一眼,没回。加班车的油味还粘在衣服上,脖子后面发硬。旧小区的门卫室关着,铁门只留了一条缝,旁边贴着“晚归请按铃”,铃的塑料壳裂了,按下去没有声音。
周明侧身挤进去,楼道里一股煤烟和潮袜子的味道。声控灯亮了两层,第三层怎么跺脚都不亮。他摸出手机照路,在三楼半的平台看见一个人。
那人靠着墙,穿深色夹克,手里捏着一只纸杯,杯口冒着热气。
“你住这栋?”周明停下。
“嗯。”对方说,“你是周明吧?”
周明没接话。手机屏幕的光落在那人脸上,四十岁上下,眉毛很淡,嘴唇干裂。他看起来不像住户,鞋底还沾着没干的泥。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那人把纸杯放到窗台上,“就问你一句,合同原件在不在你手里?”
楼上传来水管的响声,隔壁有人咳嗽。
周明说:“什么合同?”
“别装了。人民广场那家公司,去年十月份,给你们做的那份劳务外包。”
“你找错人了。”
“欠款不是你签的,钱是你经手的。”
周明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很短,没露牙。“我姓陆。纸条你应该收到了。”
周明这才想起晚上回办公室时,电脑键盘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只有一行字:三月十八日,合同已换。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纸。纸边被汗浸软了。
“谁换的?”他问。
陆先生没回答,转身往楼上走。走到四楼平台,他回头说:“明早八点,人民广场天桥下面。一个人来。”
“我不去呢?”
“那就等他们上门。”
楼道又暗了。周明站在原地,纸杯里的茶已经没人喝了。窗外,军工路的卡车从远处开过来,震得玻璃轻轻发响。
周明没有马上回办公室。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门锁转动,陆先生进了哪一户,没法判断。四楼平台的灯坏了,声控开关偶尔亮一下,墙上的水渍跟着明一下,又沉回去。
他下楼,经过传达室时,老顾从里面探出头。
“这么晚还走?”
“嗯。”
“刚才那个人呢?”
“什么人?”
老顾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只把手里的收音机往桌边挪了挪。收音机里有人唱沪剧,声音很小,间隔里全是沙沙的杂音。
周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顾师傅,刚才有人来找我,你看见了?”
“看见了。”
“几点?”
“八点多吧。穿什么衣服我没记,个子不矮,手里拿个纸杯。”
“他登记了吗?”
“登记什么?这里又不是派出所。”
“你让他进来的?”
“他从正门进来的。你们单位的人,门卫还能拦?”
周明没说话。
老顾把桌上的登记本推过来,指了指最后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着:陆成,找周明,八点四十。
字写得很大,最后一个“明”拖出一条长线,压到了下一格。
“陆成?”周明念了一遍。
“他说的,我照着写的。”老顾说,“身份证没看。”
“他以前来过?”
“没印象。你们这边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
周明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妻子打来的。他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你在哪儿?”
“单位门口。”
“怎么还没回来?菜都凉了。”
“马上。”
“你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外面风大。”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妻子说:“燃气费我放桌上了,明天别忘了交。还有,周末你妈要去医院,你陪不陪?”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你每次都这么讲。”
周明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声控灯又亮了,平台上没人。随后灯灭,门缝里露出一点室内的白光。那扇门没有关严,里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回去了。”他说。
“你到底听没听见?”
“听见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慢慢走出院门。路边积着一层黑水,出租车驶过时,溅到他裤脚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擦,沿着军工路往前走。走出几十米,才发现那张便签还在口袋里,边角已经被捏成一团。
他沿着军工路走了一段,手机又震起来。这次不是妻子,是个陌生号码。
“周明?”
“你哪位?”
“我姓陈。便签上的事,你别再往下查了。”
周明停在一盏坏了半边的路灯下面。车从身边过去,轮胎碾开黑水,路面上全是碎亮的反光。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没回答,只说:“明天下午两点,人民广场,地铁站八号口。你要问,就当面问。”
“问什么?”
“流水。还有那辆白车。”
电话挂了。
他把号码存进手机,名字只打了一个“陈”。回到家已经十点多,门一开,屋里没人说话。桌上的菜确实凉了,汤面浮着一层油。妻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你吃不吃?”她问。
“不吃了。”
“那你妈周末的事呢?”
“我陪她去。”
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第二天下午,他从单位出来,坐地铁到人民广场。八号口旁边有人端着纸杯喝茶,茶叶沾在杯壁上。陈站在广告灯箱后面,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见周明过来,他先看了眼周围。
“你把东西带来了?”
“什么东西?”
“别装了。三个月的流水,你手里有一份。”
周明盯着他:“钱到底怎么分的?”
陈低下头,摸出一支烟,没有点。
“分成不是我定的。”
“那是谁?”
“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夜里,军工路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门半开,后备厢旁站着两个人。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被人截掉了。
周明放大照片,看见其中一个人的鞋。
“这不是我。”
“我知道。”陈说,“可他们说,是你。”
“他们说,是你。”
周明把手机还给他,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玻璃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从右上角长出来的白线。
“谁说的?”
“你问我,我问谁。”
“陈哥,别绕。”
陈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往广告灯箱的侧面挪了半步。灯箱里是一个女演员的脸,白得发亮,嘴唇涂成暗红色。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单位。”
“几点下班?”
“十点多。”
“谁看见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陈看着他,脸上的肉往下垂着:“我不查,等他们来问你?”
周明没有说话。人民广场的风从地下通道口往上顶,带着一股湿气,吹得他衬衫领子贴在脖子上。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打来的。
“照片哪来的?”
“别人发我的。”
“谁?”
“你现在只会问名字?”
“那我该问什么?”
陈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咬住过滤嘴,没点火。他的牙齿发黄,烟纸被咬出一点潮印。
“流水里有一笔,三十八万。进了你的账户,隔天又转出去。你说你不知道,谁信?”
周明的手慢慢放进外套口袋。
“我账户没这笔。”
“那你回去查。”
“我现在就能查。”
“你查你的,我说我的。”陈抬头看了看八号口上方的摄像头,“这地方不能待太久。”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看一张没时间的照片?”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陈终于把烟点上,火苗在风里抖了两下,没烧着,他用手拢住重新按了一次。
“周明,别把自己想得太干净。你签过字的东西,不一定是你做的,但最后都得有人认。”
周明盯着那点火,等烟头烧出一圈灰。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签过什么?”
陈吸了一口,烟气没往外吐,夹在齿缝里,脸上的肉随着下颌动了两下。他把烟头朝地上弹了弹,烟灰落在鞋面旁边。
“你回去看合同。”
“哪个合同?”
“你签过的都看。”
“陈哥,你把我叫到这里来,说账户里有三十八万,又说我签过东西。话能不能说全?”
“说全了对你有好处?”
“至少我知道该找谁。”
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得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通道那头有保洁车推过来,塑料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连续的咯噔声。保洁员戴着口罩,低着头,经过两人身边时没有抬眼。
陈往旁边让了半步,烟灰掉在地上。
“你最近跟谁走得近?”
“公司里的人都见。”
“我问的是私下。”
“没有。”
“那个开白色奥迪的,叫什么?”
周明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已经有了一层汗。
“你跟踪我?”
“车不是你的吧?”
“不是。”
“车主姓梁,做建材的,账上也有他的名字。”
周明转头看向停车场入口。雨水从顶棚边缘成串落下,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灰白的细沫。出口栏杆抬起又落下,一辆出租车慢慢开出去,尾灯在雨里拖成两点模糊的红。
“你查到哪一步了?”
“这不是我在查。”
“那是谁?”
陈把烟拿在手里,烟头已经烧到滤嘴附近。他没有立刻扔,像是忘了烫,过了几秒才在垃圾桶边沿按灭。
“回去以后,把手机里的东西清一清。”
“清什么?”
“聊天记录,照片,定位。”
“我没做亏心事,清它干什么?”
“你不清,有人替你清。”
周明没说话。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起来,这次只有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还是母亲的号码。陈扫到一眼,往后退开。
“接吧。”
周明按下接听,先听见一阵电流声,随后母亲压低的声音传过来。
“你在哪儿?你爸刚才摔了,头磕在桌角上,流了不少血。”
“你在哪儿?你爸刚才摔了,头磕在桌角上,流了不少血。”
“送医院没有?”
“你先回来。你爸不肯去,说没事,血一直往下淌,沙发上都是。”
周明看了一眼陈。陈已经走到顶棚外,站在雨里,脸被停车场的白光照得发灰。
“我现在回去。”
“你回来干什么?把人送医院啊。”
“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快步走向出口。陈没有拦,只跟在后面。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密而硬。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停车场,谁也没再说话。
到了路边,周明叫车。陈站在广告灯箱下面,手里捏着那只空烟盒。
“你爸摔了?”
“嗯。”
“先把人送医院。”
“这还用你教?”
陈看着他,没生气。“手机别关。到医院以后给我发个消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回去把东西清掉。”
“你们查我的手机,查我的车,现在还管我回不回家?”
“不是管你。”陈朝人民广场方向抬了抬下巴,“有人想让你闭嘴。你要是觉得自己扛得住,就当我没说。”
出租车停在路边,周明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他。
“车主的事,是你查的?”
陈没有回答。
“梁志军跟你什么关系?”
“你先去医院。”
“我问你话。”
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爸住院的钱,房贷这个月还不上,家里那套房子又不能卖。你现在还在这儿跟我较真,有意思吗?”
周明盯着他,手指搭在车门上,关节发白。
“我家的事,不用你替我算。”
“行。”陈退开,“你家的事你自己扛。”
车开出去一段,周明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往人行天桥走。那座桥跨在车流上方,雨水沿着栏杆往下流,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油。
他让司机在前面掉头。
十分钟后,车停在桥脚。陈已经走到桥中间,背靠栏杆,旁边没有别人。周明撑伞上去,鞋底踩过积水。
“把手机拿出来。”陈说。
“你叫我来的?”
“不是。你自己来的。”
“少绕。”
陈看着他:“有人知道你手里有照片。今晚之前,把备份删了。”
“威胁我?”
“提醒。”
“那你也听清楚。”周明把手机攥在掌心,“我爸住院、房贷,还有我妈跟我吵架,都是我自己的事。谁都别拿这些来逼我。”
桥下车灯连续掠过。陈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另一头走。
“明天上午,别去军工路。”
周明站在原地,雨水从伞边滴到手背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定位。
周明点开定位,地图上的红点停在市六院住院部。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消息。桥上的风把伞面吹得往后一折,雨水从伞骨上成串落下来,袖口很快湿了。
母亲又发来一条:你爸醒了,护士让家属过去一趟。
他按住语音键,停了两秒才松开。
“我现在过去。”
语音发出去以后,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半天,只有一句:别开车,路上堵。
周明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桥下走。出租车排在辅道上,车顶的灯在雨里一闪一闪。他抬手拦了一辆,拉开后门时,司机探过身来。
“去哪里?”
“市六院。”
司机看了眼他身上的西装,又看了看湿透的鞋:“住院部哪个门?”
“东门,急诊旁边。”
车里有股潮湿的烟味,脚垫上铺着一层旧报纸。周明关上门,报出手机尾号,往后一靠。车开出桥脚,陈的身影被一辆公交车挡住,再也看不见。
到了医院,东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门廊下站满了人,塑料袋、折叠伞和滴水的雨衣挤在一起。周明付钱时,司机找了他两块钱,他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有放进口袋。
母亲坐在住院部一楼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保温桶。她见他进来,先看他的鞋。
“不是让你别开车吗?”
“我没开。”
“那怎么弄成这样?”
“桥上淋的。”
母亲把保温桶往旁边挪了挪:“你爸刚才问你。”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来。还问那个姓陈的来没来。”
周明停在她面前:“他来过?”
“我怎么知道。你爸嘴里一直念,听不清。”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别滴到地上,保洁刚拖过。”
他抽了两张纸,弯腰擦鞋面。母亲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你爸那张卡,下午有人打过电话来。”
“谁?”
“男的。说话挺客气,问你爸住哪个房间。我没告诉他。”
“号码呢?”
“我删了。”
周明抬起头:“为什么删?”
“骚扰电话不删留着干什么?”母亲把纸巾塞回包里,“你别一惊一乍的,医生叫家属过去,不是让你站这儿查案。”
护士从走廊里出来,手里夹着病历本,朝他们招了招手。
“周国强家属?”
母亲立刻站起来:“是我们。”
护士看了一眼周明:“你是儿子吧?医生在里面等,手机先调静音,别在病房里接电话。”
周明按下侧边键,屏幕亮了一下。陈发来一条新消息:你妈旁边那个人,不是医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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