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nghaifawen 发表于 5 天前

三十箱差额牵出六万八收款账户

老码头靠着黄浦江,风从仓库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木头味。下午三点多,茶馆里没几桌人。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紫砂壶,壶嘴冒着细气,江对岸的楼被雾压得发灰。
陈启明先到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边放着一只牛皮纸袋,没打开。
十分钟后,周岚推门进来,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头发被风吹散了一点。
“路上堵?”
“长寿路那边修路,绕了一圈。”她坐下,“你点茶了?”
“铁观音。你以前喝这个。”
“现在不喝了,晚上睡不着。”
陈启明抬头看她一眼,叫服务员换成普洱。周岚没拦,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拿起茶杯,先闻了闻,没喝。
“账我看过了。”她说。
“哪一页?”
“你知道我说哪一页。”
陈启明把牛皮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采购那块?”
“采购、运输,还有临时人工。”周岚用指甲轻轻敲着杯沿,“同一批货,仓库入账是三百八十箱,供应商发票开的是三百五十箱。差的三十箱去哪儿了?”
“退了。”
“退货单呢?”
“还没归档。”
“那三十箱的运费怎么还在?”
茶水倒进杯里,颜色很深。陈启明等服务员走远,才说:“周总,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在管。仓库是你们的人,财务也是你们的人。”
“仓库主管上个月已经辞了。”
“辞了不代表没记录。”
周岚笑了一下,笑意很短:“陈总,你今天约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想把账理清楚。下周要跟甲方对第二笔款,数字对不上,大家都不好看。”
“大家?”她看着他,“还是你们公司不好看?”
窗外有船慢慢经过,船身擦过水面,发出闷响。陈启明拿起杯子,没喝,指腹在杯口转了一圈。
“合同是两家公司签的。”
“合同上也写了,超过五万的支出要双方确认。那笔六万八的咨询费,谁签的字?”
陈启明看着她,过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
“你们副总签的。”
“他签字之前问过我。”
“那就更好办了。”
“好办什么?”
陈启明把屏幕推到她面前。转账记录上,收款公司只剩一串陌生的工商名称。周岚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茶杯往旁边挪开。
“这家公司,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来给我看?”
“我想知道,是不是也不是你们的人。”
周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机往回推了两寸,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声很细的响。
“你怀疑是我们的人开的公司?”
“我没这么说。”
“那你想知道什么?”
“谁介绍的,谁让你们副总签的,钱最后去了哪儿。”
“这三件事,应该问你们财务。”
“财务只负责付款,合同附件是你们发过来的。”
周岚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点水。水流断断续续,壶嘴碰到杯沿,溅出两滴,落在桌布上,很快洇开。
“合同附件谁发的?”
“你发的。”
“我发的是报价单,不是这家公司的营业执照。”
“邮件里有。”
“我没看过。”
陈启明靠回椅背:“你没看过就转给副总签?”
“项目赶。”
“赶到连收款方都不核?”
“陈总,六万八不是六百八。你们付款前也有审核流程,不能出了问题就只问我们。”
“所以我现在是在问。”
“你这叫问吗?”
他垂眼看了看桌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邻桌有人把椅子拖开,椅脚在地砖上磨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服务员走过来收空盘,问他们要不要加菜。周岚摇头,陈启明说不用,服务员站了两秒,端着盘子走了。
“你们副总最近还在公司?”陈启明问。
“在。”
“那我能不能见他?”
“他不见外部供应商。”
“我们是合作方。”
“现在算哪一种,甲方还是供应商?”
陈启明的手停在杯子旁边。他拿出烟盒,抽了一支,夹在指间,没有点。
“周岚,你知道这笔钱如果收不回来,第二笔款就会被卡。”
“那你应该去找签字的人。”
“我找过,他说是你推荐的。”
她抬起眼:“他说我推荐的?”
“原话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陈启明把烟放回盒里,扣上盖子:“他说你当时说,这家公司做过同类项目,价格低,效率高。”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来问我?”
“我总得先问你。”
周岚盯着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股放久后的涩味。她把杯子放下,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摸出一只旧充电宝,放在手机旁边。
“把邮件发我。”
“你查得到?”
“我先看看,是不是我的邮箱发的。”
“如果是呢?”
“如果是,就看附件有没有被换过。”
陈启明点了点头,终于把烟盒推到一边:“今晚发你。”
“别今晚,明早十点前。”
“这么急?”
“你不是急着对账吗?”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玻璃上只剩餐厅里的灯影,水面和船都看不清了。周岚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她伸手勾住,站起身。
“先别走。”陈启明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虹口。”
“虹口很大。”
“离你以前住的地方,不远。”
周岚的手停在包带上。
“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陈启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就是提醒你一句,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没想。”
“你以前住虹口,应该认识那边的人。”
“认识谁?”
“我怎么知道。你做审计的,查地址不比我方便?”
周岚看了他两秒,重新坐下。服务员从旁边经过,把空碟收走,问还要不要续茶。陈启明摆了摆手,周岚却说:“换一壶热的。”
服务员拿走紫砂壶。桌上的烟味没散,混着江边潮气,钻进衣服里。
陈启明低声说:“你要是想查,明天去调解室,当面问。”
“谁约的?”
“对方。”
“对方是谁?”
“公司的人。”
“公司不是没有人吗?”
他没接话。
周岚伸手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扣款通知。她扫完,问:“你还欠他们多少钱?”
“什么?”
“别装。”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刚才那笔十七万八,是从你个人账户扣的。备注写的是货款代偿。”
陈启明的脸色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你查我账户?”
“银行短信发到你借我的备用号码上。”
“那是以前的号码。”
“现在还在用。”
“周岚,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你让我查邮件?”
陈启明把脸转向窗外。天已经全黑,玻璃里映出他半张脸,眼角压着一片疲惫。
“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瞒的?”
“就这几个月。”
“几个月是几个月?”
“去年年底。”
周岚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去年年底,你还跟我说那笔钱是客户拖账。”
“本来就是拖账。”
“拖账拖到你替公司还?”
“我不还,他们就起诉。”
“起诉谁?”
“我。”
服务员把热茶放下,壶嘴冒出一缕白气。周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太烫,她没有喝。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半,东长治路那边。”
“调解室?”
“嗯。”
“你带什么?”
“合同,转账记录,还有公司公章。”
“公章在你手里?”
“现在在。”
周岚抬眼:“什么时候不在?”
陈启明没回答。她把杯子推开,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短响。
“明天你别再替我说不知道。”
陈启明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公章一直在财务那边。”
“你刚才说现在在。”
“我今天拿回来的。”
“为什么拿回来?”
“明天要用。”
“谁让你拿的?”
“没人让。”
周岚站着没动,手还搭在椅背上。隔壁桌有人在结账,扫码器响了两声,服务员说谢谢光临,声音压得很低。门一开,外面的冷风钻进来,门口那盆散尾葵的叶子晃了晃。
“你自己拿的?”
“嗯。”
“财务给你的?”
“我说拿用一下,她就给了。”
“她知道你要去调解?”
“知道。”
“她还敢给你?”
陈启明抬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们公司的人都挺放心,公章随便让你拿出来。”
“不是随便。”
“那是什么?”
“我签了登记。”
周岚看他一会儿,弯腰把椅子往里推。她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电话,最上面一个备注是“陈小满妈妈”。她按灭屏幕,拿起已经凉掉的水杯。
“孩子的补课费交了吗?”
“还没。”
“不是说今天交?”
“卡里不够。”
“差多少?”
“八百多。”
周岚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里面的茶水跟着晃了一圈。
“你不是刚说客户拖账吗?”
“那是公司的钱。”
“你自己的钱呢?”
“给了公司。”
“给了多少?”
陈启明低下头,像是在算,又像是不想算。
“前前后后,十七万。”
周岚的手停在包口。她没有马上说话,拿出纸巾,把桌上被茶水溅湿的一小块地方擦干。纸巾很薄,一擦就破,手指上沾了一点茶渍。
“十七万里有多少是借的?”
“六万。”
“跟谁借的?”
“同事,还有我表哥。”
“利息呢?”
“同事没要,表哥说不用。”
“他说不用你就真不用还了?”
“我会还。”
“拿什么还?”
陈启明靠回椅背,眼睛落到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有人在里面收拾桌子,影子从百叶帘后面走过去,又退回来。
周岚把手机解锁,翻到银行转账页面。
“把你表哥电话发我。”
“你找他干什么?”
“问他还差多少。”
“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了几个月。”
“我明天处理完再说。”
“明天只调解,不是开完庭。”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茶。周岚说不用,陈启明却把茶壶推过去。
“再来一壶吧,热的。”
服务员拿走壶,周岚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住哪儿?”
“回家。”
“我不回去。”
“那你去酒店?”
“我去我妈那边。”
陈启明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手里,没有点。
“她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
“别跟她说。”
“我没打算说。”
“孩子也别说。”
周岚看着他:“你现在倒记得孩子。”
陈启明把烟盒放回口袋。
“记得也没用。”
“没用你还说。”
“随口说的。”
周岚低头看手机,银行页面还停在转账那一栏。她把表哥的名字输进去,又删掉,删完重新打开通讯录。那个人的号码她存了三年,备注一直是“阿峰哥”,后面没有别的字。
“你表哥叫什么全名?”
“陈国峰。”
“身份证上的。”
陈启明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陈国锋,锋利的锋。”
“电话。”
“你自己翻。”
“你手机给我。”
“他不会接。”
“接不接是他的事。”
茶壶送回来,服务员把壶盖掀开,热气很快散到桌面上。周岚把手机推过去,陈启明没有拿,只盯着那壶茶。
“我这边还有三万八。”
“哪边?”
“现金,卡里。”
“总共?”
“差不多。”
“你不是说只差两万多?”
“后来又有利息。”
“谁的利息?”
“对方律师算的。”
“有明细吗?”
“在家里。”
周岚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每次都说在家里。”
陈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
“明天我带去。”
“原件。”
“知道。”
“聊天记录也带上,别只带截图。”
“手机里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借钱。”
陈启明没有回答。隔壁桌有人结账,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周岚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回家吗?”
“你去你妈那边,我送你。”
“不用。”
“这么晚了。”
“我自己坐车。”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陈启明才跟上。他把茶钱付掉,服务员问要不要开发票,他说不用。门外的风从老码头沿街吹过来,带着江边的腥味。周岚站在台阶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灯照到她手里的手机屏幕,刚刚那条转账页面还没有关闭。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降下车窗,探头问:“到哪里?”
“虹口,临平路。”周岚弯腰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先到杨浦大桥下面。”
司机看了她一眼:“桥下面哪个位置?”
“我说了你就知道。”
“这边桥下面好几个出口。”
陈启明站在旁边,说:“到平凉路口,她下车以后自己走。”
周岚回头:“我没让你说。”
司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后面一辆网约车按了两声喇叭,车灯打在周岚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
“上车吧。”陈启明说。
“你跟着干什么?”
“送你过去。”
“我回我妈那里,不是回家。”
“我知道。”
“知道你还送。”
陈启明没有接话,伸手拉开后排车门。周岚站着没动,司机又问:“到底走不走?后面堵住了。”
她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坐进后排靠右的位置。陈启明随后坐到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只没有人用的儿童安全座椅。司机看了后视镜,问:“地址再确认一下。”
周岚说:“先去平凉路。”
陈启明把车门关上,声音闷在车里:“你妈睡了吗?”
“睡不睡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问一句。”
“你问得着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车慢慢并进马路。江边的店铺已经关了一半,卷帘门上贴着转租广告,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周岚低头看手机,页面上的金额停在那里,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临时用。
陈启明侧过脸:“那笔钱不是我借的。”
“你刚刚还说对方律师算的。”
“我说的是总账。”
“总账里有没有这一笔?”
“有。”
“那不是你借的?”
“是公司周转。”
“你公司已经注销了。”
“注销不等于钱没用过。”
周岚把手机按灭:“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钱到了自己手里,就说是公司用的。账上没了,再说是周转。”
“别扯这个。”
“我没扯,是你说的。”
车经过一处施工路段,底盘压过接缝,后排跟着颠了一下。陈启明的膝盖碰到那只安全座椅,座椅上的塑料扣发出轻响。他伸手按住,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我把东西带来。”
“几点?”
“上午。”
“具体。”
“十点以前。”
“九点半。”
“太早了。”
“法院十点开门?”
“不是开庭。”
“那你怕什么?”
陈启明看着窗外,没再回答。前面红灯亮起,司机踩下刹车,车内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周岚重新点亮屏幕,翻到那条记录,手指停在发送按钮旁边,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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