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中心三万八借款牵出夫妻分工
下午四点多,上海活动中心的玻璃门一直开着,外头的风把大厅里那股消毒水味吹散了一点。二楼排练室刚结束合唱,几个阿姨拎着保温杯往电梯口走,鞋底在地砖上拖出细响。周启明坐在墙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旧手机。黑色外壳裂了一道,从摄像头边上斜下去,屏幕亮着,停在一张拍糊了的纸上。
陈岚从楼梯上来,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电话里说不清?”
周启明把手机递过去。“这个你认识吧?”
陈岚没接,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纸有折痕,右下角露出她的名字,后面的字被手指挡住了。
“哪来的?”
“你妈家翻出来的。”
“我妈东西多,谁知道是谁的。”
“借条也能认错?”
陈岚在他旁边坐下,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截白色毛衣。“你去我妈家了?”
“我去拿户口本。她让我顺便找药。”
“你翻抽屉?”
“药在抽屉里,借条也在抽屉里。”
陈岚伸手要手机,他没有立刻给。大厅那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卡在地砖缝里,咯噔了一声。
“你拍这个干什么?”她问。
“想知道你欠谁三万八。”
“不是我欠的。”
“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签的,行了吧。但钱不是我用的。”
周启明看着她,“那是谁用的?”
陈岚把手收回来,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红色指甲油,掉得不齐。“你查这个干吗?”
“我们要买房,账户里少了三万八,你说是装修垫款。现在又多出一张借条。”
“我说过,钱给我弟周转。”
“你没说借条。”
“说了你会给吗?”
她声音不大,旁边等电梯的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开。
周启明把手机揣回口袋。“所以你觉得瞒着我比较好?”
“不是瞒,是没必要什么都跟你报备。”
“结婚证都领了。”
“领了证也不是你财务审计。”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拎菜的人。陈岚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手机给我。”
“晚点。”
“周启明。”
他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把钱说清楚。”
陈岚站在电梯门口没动,手还伸着。
“你先给我。”
“回去给你。”
“现在就要。”
“里面是什么?”
“我自己的东西。”
“手机里有我们的购房资料。”
“你怕我删了?”
周启明没回答。电梯门在两人中间来回感应,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拎菜的女人往旁边挪了挪,塑料袋碰在一起,里面的青菜叶露出一截。男人低头看表,脸色不耐烦。
陈岚把手收了回去,转身往楼梯间走。她穿的短靴鞋跟硬,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周启明站了两秒,跟过去。
楼梯间的门没有关严,门轴上积着黑油。陈岚推开门,里面比电梯口冷,墙角摆着一只装灭火器的铁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的物业通知。
“你跟着我干吗?”她问。
“手机。”
“我说了,晚点给。”
“什么叫晚点?”
“回家,洗完澡,东西放好,再给你。”
“你手机里还有谁的借条?”
陈岚转过身,“你讲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那怎么讲?我应该问,陈岚,你方便的时候,能不能把你藏起来的东西给我看看?”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派出所做笔录一样。”
“我只是问钱。”
“钱不是从你卡里转出去的吗?你不也同意了。”
“我以为是装修。”
“装修也没装成,钱就不能拿去周转了?”
“谁周转?”
她没马上答,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抠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个外卖平台的通知,满二十五减八。她按掉,塞进外套口袋。
“我弟。”
“他借了多少?”
“就三万八。”
“借多久?”
“说两个月。”
“什么时候还?”
“你问他去。”
“他住在你妈那边,电话也不接我。”
“他为什么要接你?”
“因为他拿的是我们的钱。”
陈岚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什么叫我们的?你那点存款是你父母给的,我这边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房子还没买,就开始分得这么清楚?”
楼上传来拖把桶滚动的声音,水沿着台阶缝往下流。陈岚侧身让开,鞋尖沾上一点灰水。她低头看了看,拿纸巾擦,擦了两下,纸巾碎在鞋面上。
周启明说:“钥匙在你弟手里?”
“什么钥匙?”
“借条上写的抵押物。”
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动作停住了。
周启明看着她:“抵押了什么?”
“没抵押。”
“借条上写了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把钥匙。”
“那是他随便写的。”
“钥匙呢?”
陈岚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没投进去,落在桶边。“你查户口啊?”
“他拿了钥匙,说明不是随便写的。”
“我妈那套老房子,钥匙在我弟手里怎么了?”
“那套房子不是你妈的名字。”
楼上的拖把桶又响了一声,保洁阿姨从转角露出半张脸,看见他们,停了停,绕到另一边去了。
陈岚拿出手机,点开网约车软件。“走不走?你不是要看账吗,去商场,电脑在车里。”
“为什么去商场?”
“咖啡馆没位置。活动中心也不能一直站楼梯口。”
她先下楼,周启明跟在后面。门口风大,几张宣传单贴在玻璃上,边角被吹得翻起来。陈岚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站在路边等车。车来时,她坐了副驾驶,周启明坐后排,谁也没再说话。
购物中心里冷气开得足,周末下午,人流堵在中庭。陈岚在四楼找了家咖啡馆,挑了靠墙的位置,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分成直播收入、投流、场地和“个人垫付”几栏。
周启明把手机放在桌上:“先看直播的钱。”
“都在这里。”
“平台到账是十二万六,不是八万九。”
陈岚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十二万六是流水。”
“扣掉平台服务费,还有十一万多。”
“投流花了三万二。”
“投流是谁付的?”
“我付的。”
“从哪个账户?”
她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周启明把银行截图推过去。“公司账户没这笔。直播结束第二天,钱转到你弟那张卡上了,备注写的是装修材料。”
陈岚盯着截图,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旁边有人端着咖啡经过,椅背被碰了一下,她的电脑往前滑了半寸。
“你查我账户?”
“共同项目的账,我不能看?”
“那三万八不是给他周转,是他拿去付首付了。”她说,“房子写的我妈名字,钥匙也不是抵押,是他拿来骗我的。”
周启明看着她:“你先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我没混。三万二是投流,三万八是我弟从我这里拿的钱。你现在把两笔都算到公司账上,是想算什么?”
“我想知道钱去了哪里。”
“去了我家。你也知道我弟最近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周启明说,“你只说他临时缺钱,没说拿去买房。”
陈岚把电脑往回拉,屏幕上那张表被她关掉了。她打开手机银行,手指在转账记录上划了几下,停在一笔三万八的支出上。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收款人姓名后面跟着一串银行卡号。
“这是我个人的钱。”
“项目期间的个人支出,要分清楚。”
“我没拿公司报销。”
“但你弟那张卡收过项目的钱。”
“哪一笔?”
“八万九。”
“八万九不是项目的钱。”
“平台结算明细上写着直播收入。”
陈岚抬头,声音低了些:“你到底想问什么?”
周启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咖啡杯,杯口在桌面上转了一圈,里面的冰块撞着塑料杯壁,发出很轻的响声。隔壁桌两个女孩在拍蛋糕,手机支架伸到过道上,服务员绕过去时碰到了他的椅脚。
“你把公司账户的钱转到你弟那里,为什么?”
“我说了,那不是公司账户。”
“转账备注是装修材料。”
“他做装修的,写装修材料有什么问题?”
“他不是去年就不做了吗?”
陈岚看了一眼窗外。中庭的扶梯一层一层往下,玻璃栏杆上贴着促销海报,红底白字,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周启明,你如果觉得我做了什么,直接说。”
“我就是在确认。”
“确认完呢?”
“账要对上。”
“账对不上,是因为你把场地费算了两遍。”她重新打开表格,拖到最下面,“这里,九千八是定金,后面又扣了一次尾款。场地方只收了一笔。”
周启明凑近屏幕,手指点着那一行:“这笔是谁录的?”
“你。”
“我没印象。”
“你自己发我的收据。”
他低头翻手机,翻了半天,屏幕上的消息不断往上跳。陈岚把服务员送来的温水推到他那边:“你先看。别急着说我弟。”
周启明没有碰那杯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划。消息记录停在三个月前,陈岚发过去一张收据照片,下面跟着一句:“场地已付,尾款按合同结。”周启明过了一会儿回:“收到。”
他把屏幕转过来,指着那句“收到”。
“这不代表我看清楚了。”
“那你当时回什么?”
“我以为是仓库那边的。”
“仓库没有场地费。”
“你现在说什么都能对上。”
陈岚抬手叫服务员过来,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咖啡已经凉了,奶油蛋糕只被切开一小角,盘子旁边散着几粒饼干渣。服务员问要不要加水,她说不用,随后把账单拿过来。
周启明还在翻手机。他翻到转账页面,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笔六万二,收款人是你弟。”
“是。”
“没有合同。”
“有微信确认。”
“微信确认也不是合同。”
“那你要什么?他给我开一份《亲属借款合同》?”
周启明抬眼看她:“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公司不是你家的。”
“我知道。你每个月都提醒我。”
旁边桌子有人起身,椅背擦过他们的桌角,玻璃杯晃了一下。陈岚伸手按住杯底,里面的冰块撞出轻响。服务员过来把空盘收走,问蛋糕要不要打包。周启明说不用,陈岚说打包。
“要打包?”服务员确认。
“嗯,麻烦切开装。”
“整块装不行吗?”
“切开的那块不要,剩下的装。”
服务员看了看盘子,拿走了。
周启明把手机放在桌上:“六万二是什么?”
“垫款。”
“垫什么?”
“展会搭建。”
“搭建不是供应商收款?”
“临时改了材料,他先垫的。”
“为什么从公司账户转到他那里?”
“因为他先付了。”
“为什么不走报销?”
“他没有发票。”
“没有发票你就直接转?”
陈岚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要我现在把钱追回来,再让他把发票补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启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他把声音压低:“财务要留痕。”
“财务是我在留。”
“所以才要问清楚。”
陈岚把账单折了一下,压在手机下面:“问清楚了?”
“还没有。”
“那继续问。”
周启明看着她,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供应商叫什么?”
“赵文涛。”
“合同呢?”
“活动中心那边临时加的单,合同还没补。”
“聊天记录有没有?”
“有。”
“转账申请谁提的?”
“我。”
“你批的?”
“财务批的。”
“财务知道没有发票?”
“知道。”
“那为什么备注写材料款,不写垫付?”
陈岚抬起眼睛:“备注是财务填的。你要问去问她。”
服务员把切好的蛋糕拿回来,两个透明盒子摞在一起,底下那盒明显少了一角。她放到桌上:“这一块不要,剩下的给您装好了。”
“谢谢。”陈岚说。
服务员走开,周启明把那两个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拿回去?”
“嗯。”
“给谁吃?”
“家里人。”
“你爸不是不吃甜的?”
“我妈吃。”
周启明没再问。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转账截图,屏幕上的金额被放得很大。
“六万二,分两笔转的。三万八和两万四。”
“我知道。”
“赵文涛的账户不是公司账户。”
“他个人垫的。”
“那为什么不是他本人申请?”
“他在现场,没时间弄。”
“你替他弄?”
“我不替他弄,材料就进不了场。”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低头把截图收起来。他的手机屏幕上沾着一小片奶油,像是刚才碰到了蛋糕边。
陈岚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一下。”
“你别把公司和你自己的关系混在一起。”
“我没有。”
“那你把聊天记录转我。”
“你是要查账,还是要查我?”
“都一样。”
“在你那里是一样,在我这里不是。”
她把账单从手机下面抽出来,折痕已经压得很深。周启明伸手想拿,她先把账单塞进了包里。
“明天我把材料、聊天记录、付款截图都发给你。”她说,“之后你直接跟财务和供应商对接。别再问我为什么。”
“你不管了?”
“我管现场。账上的事,你来。”
周启明看着她:“陈岚。”
“嗯。”
“你最近是不是想辞职?”
她把蛋糕盒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话说成这样?”
“因为我本来就只拿一份工资。”
门外的商场广播换了下一段音乐,玻璃窗上有人影经过,很快被里面的灯光盖住。陈岚合上包,站起来。
“我先走了。”
周启明也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地铁我熟。”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早十点前把邮箱发我,别用微信。”
周启明应了一声。陈岚没再说话,推门出去。冷气从门缝里灌进来,桌上的纸巾被吹动了一下。
周启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商场来往的人群挤开。她没有回头,走到扶梯口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扶梯旁边有个小孩在哭,母亲蹲着给他擦鼻涕,纸巾揉成一团掉在地上。
“先生,里面还要加水吗?”服务员过来问。
周启明回头:“不用了。”
“那这桌我收了?”
“等会儿。”
服务员端着托盘站在旁边,没有催。他把桌上的咖啡杯往里挪了一点,杯底压住的发票露出来一角。陈岚刚才坐的位置还有一道浅浅的水印,纸巾被冷气吹到了桌边。他伸手按住,盯着那张发票看了一会儿。
“先生?”
“收吧。”
服务员把盘子、杯子一件件叠起来,刀叉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周启明拿起手机,打开邮箱,输入了陈岚的名字。收件人栏里跳出三个相近的联系人,他停了一下,选了公司邮箱。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写:明早见。
手指放在发送键上,他忽然退出了页面。
收银台那边有人叫服务员,后厨门帘一掀,带出一股炸油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周启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坐了几秒,才拿起外套。
到地下车库时,电梯里只有他和一个拎着纸袋的男人。男人看着楼层数字,快到一楼时突然问:“你们商场出口是不是从负二层走?”
周启明说:“负一层也能出去,右边。”
“右边哪个方向?”
“跟着指示牌。”
男人哦了一声,低头翻纸袋里的东西。电梯门开了,周启明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你要去地铁的话,从负一层出去更近。”
“好的,谢谢。”
车停在柱子旁边,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周启明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车。他重新打开邮箱,把那句“明早见”删掉,改成“请于明早十点前发送相关材料,收到后我会确认。”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储物格,过了片刻,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发动机响起来,旁边车位的感应灯随即亮了。一个穿保洁制服的女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面留下两道湿痕。周启明倒车,方向盘打得很慢,车尾灯映在墙上,红光停了一下,才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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