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里的红框原件
阴天压在人行天桥上,桥栏杆湿着,下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声音发闷。周敏把保温杯拧开,倒了半盖茶。茶叶在水里浮着,颜色很淡。她先喝了一口,递给陈放。
“烫。”
“你吹一下。”
陈放接过去,没喝,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工作室这个月的流水和支出挤在一起,几行红色的数字靠右排着。
“你昨天转了三万五?”周敏问。
“房租。”
“房租不是月底扣吗?”
“房东要提前。”
“哪个房东?”
陈放抬起头,“还能哪个?”
周敏看着他,伸手把杯盖拿回来,盖在杯子上。桥上有人推着电瓶车逆行,铃铛响了两声,车把擦过她的外套。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鞋底踩到一小片烟头。
“那张卡不是你在管?”她说。
“卡在我这儿,账不也是你做的吗?”
“我做账,不代表我知道钱去哪儿。”
陈放把手机锁了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一大早叫我来喝茶,就为了问三万五?”
“那你觉得呢?”
陈放靠在栏杆上,望着宝山路方向。远处的高架桥挡住了楼,广告牌上一个女人举着白色瓶子,嘴角笑得很直。风从桥洞里穿上来,周敏把手缩进袖口。
“房贷下周要扣。”她说,“我卡里只有一万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转那么多?”
“那边也要用钱。”
“哪边?”
陈放没马上回答。他把杯子拿过来,拧开,喝了两口,茶水已经凉了。
“接待区那边,今天要结一笔。”
“接待区什么时候开始要现金了?”
“客户临时改了。”
“什么客户?”
“周敏,你查户口啊?”
她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工作室是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桥下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站名。陈放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一起去服务中心。”他说,“账我给你看。”
“现在不能看?”
“现在没电脑。”
“你手机上没有?”
“没有。”
周敏没再接话。她把剩下的茶倒进杯里,盖紧,转身往楼梯口走。陈放跟在后面,隔着两级台阶。走到一半,他说:“房贷我来想办法。”
“别想办法。”她停住,“把钱弄回来。”
陈放站在台阶上没动。楼梯边缘积着一层黑灰,鞋底踩上去,细小的砂粒往下滚。
“你先别急。”他说。
“我没急。”
“你这语气就是急了。”
“那我该什么语气?谢谢你把家里的钱拿去填工作室的窟窿?”
陈放抬头看她。周敏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拨,只是用嘴吹开一点。
“不是窟窿。”他说。
“那是什么?”
“周转。”
“钱从家里出去,回来没日期,叫周转?”
“最多两天。”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
“上次你说周五回来,后来呢?”
陈放没说话。他从裤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钥匙扣碰到金属,发出轻响。
楼梯下面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蹲着系鞋带,旁边的女人拎着菜袋等他。两个人挡住了半边出口。周敏侧身让开,陈放也跟着挪过去。
“下午几点去?”她问。
“吃完饭。”
“我不吃。”
“你胃不好,空着去更难受。”
“我现在不难受。”
“那是你没感觉。”
周敏看着他:“你能不能别管这些?”
陈放把车钥匙收起来。“你要是愿意去,我就把流水、合同、付款记录都打开。你自己看。”
“包括那笔十六万?”
他手指停了一下。
“包括。”
“十六万给谁?”
“供应商。”
“哪家供应商?”
“名字我记不住。”
“你连收钱的人都记不住?”
“公司里不是我一个人管。”
“可转账是你签的。”
陈放往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下午你看了就知道。”
周敏没跟上来。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扣款提醒,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她盯了几秒,按灭屏幕。
“今天中午之前,”她说,“把卡里的钱转回来五万。”
“转不回来。”
“那就把十六万的凭证给我。”
“我说了下午看。”
“我现在就要。”
陈放回过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先回家。”
陈放回过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先回家。”
周敏站在原地没动。餐馆门口有人端着汤锅出来,白气撞到玻璃门上,又慢慢散掉。门外的风从街口压过来,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你不是说下午看吗?”
“现在没地方看。”
“服务中心不是有接待区?”
陈放看了她一眼。“你去那儿干什么?”
“喝茶。你不是最喜欢叫人喝茶吗?”
他没接话,推门出去。周敏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穿过门口停着的电瓶车。陈放走得不快,到了人行天桥下面,才发现她没有并排上来。
“你非要现在闹?”
“我问十六万去哪儿,叫闹?”
“我没说不告诉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放抬头看了一眼天桥,桥上的人走得很急,鞋底在铁板上敲出一片杂音。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周敏也跟了上去。
“卡里为什么会有扣款?”她问。
“什么扣款?”
“你别装。”
“我没看你手机。”
“那你猜。”
陈放停在楼梯中间,手扶着栏杆,脸色被上面的广告灯照得发白。“公司卡,不是我个人卡。”
“短信发到我手机上。”
“以前绑定的。”
“所以就可以不管?”
他低下头,没回答。走到桥顶,旁边卖茶叶蛋的小摊冒着热气。周敏忽然闻到一股油味,胃里一阵发紧,伸手按住了腹部。
陈放看见了,问:“你要不要吃点?”
“不要。”
“你别一会儿又说难受。”
“我难受的时候你也不在。”
桥下的公交车停了一站,车门开了又关。陈放拿出手机,翻了几下,拨了个号码。
“喂,小林,接待区现在有人吗?……把下午那份资料先拿出来,十六万那笔,还有欠条。监控也调一下,二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到十点。”
周敏看着他:“谁的欠条?”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陈放的脸慢慢沉下来。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谁的?”
“到了再说。”
陈放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往桥下看了一眼。公交车已经开走,站牌边只剩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低头踢着地上的烟头。风从河面上顶过来,带着潮气,周敏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你先说。”她没有动。
“电话里没说清楚。”
“那你刚才说到了再说。”
“我说的是到公司再说。”
“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说的?”
陈放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情绪不稳。”
“我情绪稳不稳,跟欠条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问去哪里。陈放说了地址,拉开后门。周敏站着没上,盯着他手上的表。
“你先去。”她说。
“你不上车?”
“我走过去。”
“从这里走过去要四十分钟。”
“我走得动。”
“医生让你少走。”
“医生还让你别喝酒,你听了吗?”
司机从车里探出头:“到底走不走?后面还有车。”
陈放侧身让开,脸上看不出什么。“上车,别在路边吵。”
周敏扶着车门坐进去,往最里面挪。陈放跟着坐上来,关门时动作很轻。车里的皮革有股闷味,前挡风玻璃下压着一张洗车卡,日期已经过了半年。司机问是不是走高架,陈放说随便,别堵就行。
车开出去一段,周敏盯着窗外退后的店铺。路口一家药房还亮着灯,门口摆着几箱纸巾,塑料膜被风吹得哗哗响。
“二月十七号那天,你在哪儿?”她问。
“公司。”
“几点走的?”
“十点多。”
“一个人?”
陈放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要调监控吗?”
“监控是公司的事。”
“公司卡也是公司的事。”
他转过脸:“周敏,你别把什么都往一块扯。”
“是你把它们放在一块的。”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立刻把视线收回去。前面车流慢下来,陈放低头看时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个欠条,不一定是欠条。”他说。
“那是什么?”
“有人签了字,财务那边先这么叫。”
“谁签的?”
“到了就知道。”
周敏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声音。“你现在连说话都要留一半。”
陈放没接话,只伸手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周敏的头发贴到嘴角,她抬手拨开,看到他袖口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像墙灰。
车在宝山路口拐进去,停在一栋旧楼后面的窄道上。服务中心的招牌只剩半边,蓝色灯管一明一灭。陈放先下车,站在门边等她,脸色被灯光照得发青。
周敏跟进去。接待区里放着三张塑料椅,一台饮水机贴着“请勿连续取水”的纸条。墙角堆了几箱一次性纸杯,外包装上印着“春茗活动专用”。
“喝茶的地方?”她问。
“接待区。”
“你们公司现在还接待人?”
“偶尔。”
陈放走到前台,叫了两声,里面没人。他掏手机打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掉后把门边的登记簿翻开。纸页有些潮,边缘卷起来。周敏站在他旁边,看见二月十七号那一栏,下午四点十二分,写着一个“李”字,后面的名字被黑笔涂掉了。
“这是你说的签字?”
“不是这一张。”
“那是哪一张?”
“财务室。”
他把登记簿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停了一下。里间传来水壶沸腾的声音,随后有人咳嗽。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玻璃杯,杯底压着茶叶沫。
她看了看周敏,又看陈放:“人带来了?”
“嗯。”
“梁老师在里面。你们先坐,茶刚泡的。”
周敏没接杯子:“欠条呢?”
女人愣了一下,抬头看陈放。
陈放说:“给她看。”
“这个要梁老师同意。”
“她就是来问这个的。”
女人把杯子放到桌上,水面晃了两下。“不是欠条,已经说过了,是内部确认单。之前那批茶叶少了,供应商催得紧,先把账挂着。”
“少了多少?”周敏问。
“账面上是三万八。”
“实物呢?”
女人没说话,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一下。陈放看着里面的门,低声道:“不是茶叶。”
周敏转过脸:“那是什么?”
这时里间有人喊:“陈放,进来。”
他没有马上动。周敏看见他袖口那点白色粉末,在灯下更明显了。她伸手碰了一下,粉末落在黑色裤腿上,散成一小片灰。
陈放低头看了一眼裤腿,抬手掸了掸,没掸干净。那女人把玻璃杯往桌子里面挪,杯底在木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别碰他。”周敏说。
“我没碰。”陈放把手放下,“是她自己弄的。”
里间又喊了一声,比刚才重些:“陈放,进来。”
陈放这才走过去。门只开了一半,里面摆着一张折叠床,床上堆着纸箱和两床没拆封的被子。梁老师坐在窗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边放着一只塑料药盒。窗台上有三盆吊兰,其中一盆叶尖发黄,泥土表面压着几个烟头。
“她也进来。”梁老师说。
周敏跟进去。屋里比外面热,空气里混着红茶、潮气和一种擦不掉的药味。陈放站在门边,门把手上缠着透明胶,胶里粘着细小的灰。
梁老师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周小姐是吧?”
“欠条给我看。”
“你这个说法不准确。”
“那你说准确的。”
梁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我们这边没有欠你钱。”
“茶叶不是我的吗?”
“货到了仓库,入库的时候就有问题。”
“谁验的?”
“仓库的人。”
“叫什么?”
“这个我不能随便告诉你。”
周敏把手伸到桌面上:“那单子给我。”
梁老师没有递,指腹压着文件夹的边角:“单子上有别人的信息。”
“我自己的货,也算别人的信息?”
“有供应商,有经手人,还有内部编号。你拿出去,容易引起误会。”
“现在不拿出去就没有误会了?”
屋外水壶自动跳了,咔哒一声。戴眼镜的女人在门口说:“梁老师,水是不是要关?”
“关掉。”
女人去了里间。梁老师仍压着文件夹,手指因为用力泛白。陈放看着周敏:“先坐下吧,站着也说不清。”
“你闭嘴。”
陈放没有再说话。
梁老师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拖了几厘米,纸张从里面露出一角,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方框。周敏看见了,伸手按住那一角:“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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