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nghaifawen 发表于 4 天前

书店关灯以后她陪他把纸箱搬进电梯

雨下到晚上十点,书店门口的地砖亮得发白。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雨水沿着缝往里爬,碰到门槛上的旧报纸,纸边慢慢卷起来。
沈砚把电热水壶按下去,壶里的水还没开。他坐在收银台后面,黑色外套没脱,袖口沾着一点灰。桌上摆着两只薄胎杯,一只杯沿有缺口。
林秋推门进来时,伞骨断了一根。她把伞靠在门边,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
“还没关门?”
“等你。”
“我没说今晚来。”
“你微信里说,八点前把钱转过来。”
林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几张打印纸,边角被雨气打得发软。
“这个月先给三千,剩下的月底。”
沈砚没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房租一万二,水电另算。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上个月我给了五千。”
“账上没有。”
“怎么没有?我转的公司账户。”
“公司账户没收到。”
林秋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银行转账记录。她的手指停在金额那一栏,指甲缝里有黑色的墨水。
沈砚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拿手机。
“你转错了。”
“收款人就是静安国际中心物业管理。”
“房子是我的,物业不是。”
林秋抬眼:“你当时让我转这个账户。”
“我让你交物业费。”
“你说房租和物业一起。”
水烧开了。壶盖弹起来,热气顶着灯光往上飘。沈砚拿起茶壶,先烫杯,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茶叶。罐身没有标签,里面是碎得不整齐的乌龙茶。
“喝点?”
“我不渴。”
“下雨天跑过来,不渴?”
他把茶水倒进两只杯子,颜色很淡。林秋没动,盯着桌上的文件袋。
“你是不是准备收房?”
沈砚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呢?”
“你今天带人去过店里。”
“谁告诉你的?”
“二楼卖文具的阿姨。”
“她看错了。”
“穿灰夹克,拿钥匙。不是你的人?”
沈砚端起杯子,吹了吹,没有喝。门外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水声贴着玻璃扫了一遍。
“我只有一把备用钥匙。”他说,“你把账目给我,我把转账的事查清楚。”
林秋笑了一下,很短。
“你先把押金退我。”
“你还欠我两万一。”
“那你查吧。”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查清楚之前,别动我的书。”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说要动你的书。”
“那你带钥匙去干什么?”
“看看漏不漏水。”
“店里漏水,你不找我,自己开门进去?”
“打你电话,没人接。”
“我在送货。”
“送到晚上九点半?”
林秋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上还留着几条未读消息。她划了两下,找到通话记录,推到沈砚面前。
“八点四十七分,你打过一次。响了三声我接了,没声音,后来断了。”
“我那边信号不好。”
“你人在店门口,信号不好?”
沈砚没有接她的手机。他把自己的杯子挪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二楼水管这两天一直响。”
“物业报修单呢?”
“没报。”
“那就是没漏。”
“你非要跟我抬这个?”
“不是我跟你抬。”林秋把手机收回来,“你要收房,直说。别一边说查账,一边让人去翻我的东西。”
“我没让人翻。”
“谁翻的?”
“没人翻。”
“那你说什么?”
窗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吹得轻轻撞墙,塑料扣子一下一下地响。沈砚起身,把没关严的窗推上去。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那块旧广告牌只剩一半字,蓝光在水痕里晃。
“今天去店里的不是我。”他说。
林秋看着他的背影,“钥匙呢?”
“在我这里。”
“你还有几把?”
“原来三把。你一把,我一把,物业一把。”
“物业那把呢?”
“上个月换锁以后没收回来。”
“你换锁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转过身,“锁芯卡住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不在。”
“你可以发消息。”
“发了。”
“没有。”
“你自己翻。”
林秋打开手机,点进和他的聊天记录。两个人的对话很少,往上划十几下,才看见一条沈砚发来的:“锁有点问题,明天换。”下面没有别的。她盯了两秒,把手机按灭。
“这叫告诉?”
“那你要我写多详细,锁芯型号也发给你?”
“至少说一声换完了。”
“换完了。”
“现在知道说了。”
沈砚坐回去,拎起茶壶给她续水。林秋这次没有拦,杯里浮着两片茶叶,贴着杯壁打转。
“押金什么时候退?”她问。
“等账清了。”
“那两万一你有凭据吗?”
“有。”
“拿出来。”
沈砚看了一眼旁边的文件袋,没有伸手。
“今天不谈这个。”
“你把我叫来,不就是谈这个?”
“我叫你来,是想问你账上那笔六万八。”
“哪笔?”
“去年十一月十六号,转到一个个人账户,备注写的运费。”
“物流的账户。”
“物流公司为什么用个人账户收钱?”
“你可以问物流。”
“我问过了,他们说没收到。”
林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茶水在桌面上晃出一圈细小的水纹。
“那你把收款人姓名给我。”
“在账里。”
“账是我做的,我当然知道账里有。”
“你知道还问?”
“我问的是银行流水上的姓名。”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皱掉的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有一块咖啡色的污渍,正盖住了收款人那一栏。他用拇指压住纸角,没递过去。
“看可以,别拿走。”
林秋伸手接过来,“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东西?”
“上次钥匙。”
“钥匙是你放我包里的。”
“我没放。”
“那它怎么进去的?”
门外有人拖着脚步上楼,鞋底在台阶上蹭出湿响。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朝门口看过去。那脚步在二楼停了一阵,接着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沈砚站起来,手伸向桌边那串钥匙。
林秋把打印纸压在掌下。
“别动我的书。”她说。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动。”他说。
“你刚才要动。”
“钥匙。”
“你拿钥匙干什么?”
门锁转了一下,没开。外面的人像是试错了,又把钥匙拔出来,在锁孔边碰了两下。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叠打印纸,压低声音:“先把东西给我。”
“这是我的书。”
“书里夹的不是你的。”
林秋手掌往下压了压。纸张底下露出一角蓝色的文件夹,边缘被磨得发白。她用另一只手把纸抽出来,咖啡渍那一栏终于露了出来。
收款人:周启明。
下面一行是身份证后四位,和静安国际中心去年签协议时留存的联系人信息对不上。
“周启明是谁?”林秋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走到门边,把钥匙收进掌心,靠着墙站住。
外面的人又敲了两下。
“沈砚,开门。”
声音是个女人,年纪不大,嗓子有点哑。
林秋看着他:“你认识?”
“房东。”
“房东住三楼。”
“现在也可能住二楼。”
“你这地方一共几个人有钥匙?”
沈砚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纸,林秋往后一缩,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门外安静了。
“里面有人?”女人问。
“我在整理东西。”沈砚说。
“整理什么?上个月电费你还没给。”
“明天给。”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林秋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静安国际中心的协议复印件,页脚盖着红章,甲方联系人一栏被人用黑笔划掉,只剩下一个“周”字。纸张背面有几行手写数字,最下面写着:南仓,三号门,四月十七日。
她抬头:“南仓是旧厂房?”
沈砚的脸色变了。
门外的女人开始拧门把手,金属锁舌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
“你把协议带到书店来干什么?”林秋问。
“不是我带的。”
“那是谁?”
沈砚看着她手里的纸,过了几秒才说:“你先别把它交给中心的人。”
“我什么时候说要交?”
“你查流水,就是为了这个。”
“我查的是钱。”
“钱在厂房里。”
林秋没说话。门外,房东骂了一句,脚步慢慢往楼梯口挪。沈砚仍旧站着,手指在钥匙上捏出发白的关节。窗外长宁路的车流贴着雨水过去,书店里一股潮湿的纸味,压在两个人中间。
林秋把协议压在账本下面,手掌没有立刻拿开。
“厂房里有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钱在里面。”
“我说的是,钱的事跟厂房有关系。”
“有关系和在里面,不是一回事。”
沈砚往门边看了一眼。门锁已经不响了,楼道里传来房东拖鞋擦过水泥地的声音,走到二楼平台时停了一下。楼下有人关车门,砰的一声,整栋楼都跟着震了震。
林秋把台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灯罩边缘缺了一块,光线落在协议上,红章像一摊没干的血。
“你欠了多少?”她问。
“什么?”
“电费。还有房租。再加上你从中心拿的那笔。”
沈砚抿了一下嘴:“没拿。”
“那流水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是公司转的。”
“公司账户转给你个人账户,不算拿?”
“那笔钱后来退回去了。”
“退哪儿了?”
他没答。
林秋伸手去摸桌边的计算器,按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旧数字。她把计算器翻过来,发现电池盖松了,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把它按回去。
“明天几点给电费?”
“下午。”
“下午几点?”
“我说给就给。”
“你现在连五百块都拿不出来,还说什么几点。”
沈砚转过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帆布袋。袋口用塑料夹夹着,里面露出半截灰色的工作服。他把袋子拎到柜台旁边,拉链只拉开一小段,伸手进去摸了摸。
林秋看见他的手停在里面。
“你要走?”
“去看一眼。”
“现在?”
“周六之前得去。”
“为什么?”
“门要换锁。”
“谁换?”
“那边的人。”
“哪边?”
沈砚把帆布袋重新拉好,塑料夹没夹紧,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碰到了柜门,几本旧杂志滑出来,封面沾着灰。林秋没有帮他,只看着他把杂志一本本塞回去。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沈砚拿出来,屏幕亮了,只有一条短信:三号门今晚留十分钟,过时不等。
林秋看到了发信号码,前面没有备注。
“周?”她问。
沈砚锁了屏。
“不是。”
“那你怕什么?”
他把帆布袋背到肩上,拉链头在胸口轻轻晃着。
“你把后门关上。”他说,“前面别开灯。”
林秋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前面不开灯,客人看不见。”
“今晚不接客。”
“你说了算?”
沈砚已经走到后门,手搭在门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里只开着柜台上一盏小灯,灯罩里积着一层黄灰,照不到最里面的书架。
“今晚我说。”
“那我呢?”
“你先回去。”
林秋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回去,明天是不是就不用来了?”
沈砚没接话。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楼道亮着白灯,墙根堆着两个装废纸的纸箱。有人刚拖过地,水印一直拖到消防门边。
他把帆布袋往上提了提,走出去,又探进半个身子。
“收银机里的现金拿出来。”
“干什么?”
“带走。”
林秋看着他。
“你怕他们查?”
“不是怕。”
“那是什么?”
“留个东西。”
“现金算什么东西?”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铁皮抽屉,里面放着几张收据,还有一枚蓝色印章。拍得很近,边角有一块模糊的黑影。
“这个比现金有用。”他说。
林秋接过手机,放大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下午。”
“你还去过?”
“嗯。”
“你不是说周六之前得去吗?”
“说的是换锁,不是里面没人。”
楼道里传来电梯到站的声音,叮的一声,随后有人咳嗽。沈砚把门缝又收窄了些。
林秋低头打开抽屉,把里面零散的钱一张张捋平。两张五十,三张二十,几枚硬币。她数到第三遍,才装进透明文件袋。
“这点钱你也要?”
“你留着。”
“我不要。”
“那就放店里。”
“店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开。”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林秋把文件袋塞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她弯腰关总闸,书店里最后一盏灯灭了,玻璃门外的街灯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排灰脚印上。
“你去哪儿?”
“长宁路。”
“去找谁?”
“喝茶。”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
“人约了。”
林秋拿起柜台上的围巾,跟着他进了楼道。她把后门关严,门锁转了两圈。沈砚站在旁边,听见锁舌落下,才把手机里的照片发给了她。
“别删。”
“我知道。”
“也别发给你妈。”
“她看不懂。”
“看不懂也会急。”
林秋把手机攥在手里。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沈砚按下一楼,林秋按了负一层,手指停了一下,又改成一楼。
电梯往下沉了一截,停在负一层。门开了,里面没人,只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林秋没动,伸手挡了一下门。
“你不是按一楼吗?”
“我去拿车。”
“车在外面。”
“我知道。”
“那你按负一层干什么?”
林秋看着他:“你刚才按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按键,没解释,跨出去。地下车库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亮到他们头顶时,前面又暗下去。墙边停着几辆电动车,车罩上积着一层细灰。林秋跟在他后面,鞋底踩过一小滩水,鞋面溅上了黑点。
沈砚在一辆旧本田旁边停下,从裤兜里摸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把小螺丝刀,塑料柄已经磨白。
“你车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还少吗?”
“少。比如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驾校学的。”
“废话。”
他打开后备厢,把里面两个纸箱挪到一边。纸箱里是书,箱角被水泡软,胶带贴了三层。林秋站在旁边,看见最上面压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封皮上粘着半张快递单。
“这个也拿走?”
“先放店里。”
“店里已经没地方了。”
“那放你家。”
“我家也没地方。”
“你不是有个柜子吗?”
“柜子里是我妈的药。”
沈砚把文件夹拿出来,夹在腋下,又弯腰去取纸箱。箱子太沉,他使了两次劲,才把它抱起来。
“别拿这个。”
“我拿得动。”
“你腰不好。”
“哪儿不好?”
“你自己不知道?”
沈砚抱着箱子看她。林秋把手伸过去,接住一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箱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你约的谁?”她问。
“老周。”
“哪个老周?”
“修锁的那个。”
“他找你修锁?”
“不是。”
“那找你干什么?”
“见面再说。”
“你现在说也一样。”
“现在说不清。”
“有什么说不清的,都是中文。”
沈砚没接话。走到电梯口,他把箱子放下,揉了揉右手手腕。电梯数字停在十二楼,半天没有动。林秋按了下行键,按完又看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她母亲打来的。
沈砚扫了一眼:“回一个。”
“你管得真多。”
“她找你肯定有事。”
“她找我一般没事。”
电话又响了。林秋接起来,没有说话。那头先传来电视声,音量开得很大。
“喂?秋秋?你在哪儿呢?”
“外面。”
“外面是哪儿?”
“长宁路。”
“你去长宁路干什么?”
“办点事。”
“你爸问你店里是不是出问题了。”
林秋抬眼看了沈砚一眼,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抠出一道白痕。
“没什么,明天再说。”
“你别又不回来吃饭。”
“知道了。”
“家里还有一碗汤,煤气我关了,你回来热一下。”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拎菜的中年女人。她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他们脚边的纸箱。
“搬家啊?”
“不是。”林秋说。
女人点点头,按住开门键等他们进去。沈砚重新抱起纸箱,林秋把文件夹夹在胸前,两个人挤进电梯。女人闻了闻手里的香菜,问他们到几楼。沈砚按了一楼,林秋把负一层的键又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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