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nghaifawen 发表于 3 天前

便利店二十七人欠薪名单与商场撤场清点

夜里十一点多,雨下得密,便利店玻璃门一开,风把门口那块吸水垫吹歪了。
林敏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一张打印账单。纸上有二十七个人的名字,最下面一行是她自己的,三个月工资,合计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元。店里的热柜还亮着,关东煮泡在浑浊的汤里,没人买。
周启明进来时,裤脚已经湿到小腿。他拿了一瓶矿泉水,扫完码没走。
“你也没收到?”
林敏把账单翻过来:“什么?”
“工资。别装。”
“我装什么。”
周启明看了眼摄像头,压低声音:“老板说下周结。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问老板去。”
“我问过了。他说财务在对账。”
林敏把小票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没进去。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塞好。
周启明盯着她:“名单是谁发你的?”
“邮箱。”
“哪个邮箱?”
“公司的。”
“公司哪个人?”
林敏抬头看他,脸色没什么变化:“你查户口啊。”
门外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水花打在玻璃下沿。周启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群里有人说,商场那边已经准备换物业了。我们这店可能也要撤。”
“谁说的?”
“你不都知道吗。”
林敏没有回答。她把账单折成四折,塞进收银机下面。那里压着几张送货单,还有一只没拆封的茶包。
凌晨一点,店交给夜班的人。林敏骑电动车去武康路,雨停了,梧桐树下全是湿亮的黑。周启明在419号门口等她,手里夹着烟,没点。
“你跟过来干什么?”
“你白天说去商场拿东西,我看你进的是这里。”
“这是我朋友家。”
“那你朋友跟公司什么关系?”
林敏站在屋檐下,抹掉额角的水。屋里有人烧水,玻璃窗后面摆着几只茶盏。
她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就问。”
周启明把烟折断,烟丝掉在掌心。
“账单上少了三个人。”他说,“他们的工资,谁领了?”
林敏看着他掌心里的烟丝,过了几秒,才说:“你们财务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
“有什么区别?”
“财务问,会发邮件。”
周启明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烟灰沾在黑色布料上,留下一小块发白的印子。
“那三个人呢?”
“离职了。”
“什么时候?”
“前后差不多。”
“为什么离职?”
“干不下去了呗。”
屋里的水烧开了,壶嘴发出一阵尖响。有人在里面喊:“小敏,门开着吗?”
林敏回头,对着窗户说:“开着。”
门没有锁。她推开一道缝,侧身进去。周启明站在门口没动,鞋底把屋檐下的水带进来一条细线。
屋里是两室一厅,家具不多,墙边靠着几只折叠纸箱,箱子上印着商场的名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玻璃杯,看见周启明,脚步停了一下。
“这位是?”
“同事。”林敏说。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周启明,运营部。”
女人点点头,把杯子放到桌上:“喝点热水吧,外面冷。”
“不了,谢谢。”
“坐嘛,站着说话像查人。”
林敏把自己的包放在椅背上,拉开拉链,里面有两条充电线、一把折伞,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住的单据。她没有拿出来,只用手压住包口。
周启明盯着那沓单据:“你把东西放这儿?”
“放哪儿不是放。”
“公司资料不能带出来。”
“那你报警啊。”
女人拿起杯子喝水,杯沿碰到牙齿,响了一声。她看了看两个人,转身进厨房,把火关小。
周启明压低声音:“他们工资打到谁卡上?”
“你觉得呢?”
“我问你。”
“不是我。”
“那是谁?”
林敏把湿掉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淡红的勒痕。她看着桌面,那里有几粒没擦干净的米饭,已经硬了。
“有一个人的卡被冻结了,另外两个不想留下记录。”她说,“钱先从我这儿过。”
“为什么不走正常流程?”
“流程是谁定的?”
“林敏。”
“你别这么叫我,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启明没有接话。厨房里传来碗筷挪动的声音,女人隔着门问:“小敏,晚上吃面吗?”
林敏说:“不吃了。”
“锅里还有。”
“我知道。”
周启明伸手碰了一下桌上的水杯,杯壁很烫。他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账上对不上,最后都是你签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签?”
“那几个人没钱吃饭。”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你说得对。”
她拿起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折皱的送货单,摊开,又用手掌把中间的褶痕慢慢压平。
“但公司也没说过,扣人三个月工资是正常经营。”
周启明看着那张单子,没伸手。
“扣工资的事,跟抵押有什么关系?”
林敏把送货单折回去,指甲沿着纸边刮了一下。
“你不是查过了吗?”
“我查的是账。”
“账上没有,监控里有。”
周启明抬起头。
门外女人又喊了一声:“小敏,面要坨了。”
林敏说:“放着吧。”
她把包背到肩上,走到玄关换鞋。周启明跟过去,压低声音:“你把监控拷走了?”
“没有。商场那边有备份。”
“你想干什么?”
“明天十点,东门中庭,品牌直播。”
“林敏。”
“别跟着我。”
她拉开门,楼道里有股潮掉的纸箱味。周启明站在门内,手还扶着鞋柜,没再拦。
第二天上午,商场中庭已经搭好了直播台。屏幕上滚着“周年庆最后一场”,旁边堆着印有红色折扣字样的纸箱。林敏从便利店后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店里收银机正响,店员抬眼看她一眼,没说话。
周启明站在台下,身边是财务经理和商场招商主管。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衬衫,领口没有扣好。
“你来这儿闹什么?”他说。
林敏把文件袋放在折叠桌上。
“不是闹。让大家看一下。”
财务经理伸手去拿,被她按住。
“先看监控。”
她把手机接上屏幕。画面里是三个月前的凌晨,周启明和招商主管把一只黑色手提袋放进便利店仓库,随后一个女人从消防通道进来,抱住了周启明。画面没有声音,女人的脸在灯下很清楚。
周围有人停下脚步。
周启明的脸一下白了:“你从哪儿弄的?”
“商场监控。十二点四十七分。”
林敏打开第二页流水。
“手提袋里是加盟保证金。后来转进了你的私人账户,再拿去给她买了武康路四一九号那套房的首付。”
周启明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你把这个放出来,想干什么?”
“把钱退回来。”
“什么钱?”
“加盟商的钱。还有房子的首付。”
招商主管往前站了半步:“林女士,这里是商场公共区域,你这样播放私人影像,已经影响正常经营了。有什么纠纷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走了。”林敏说,“法院让我补证据。补了三个月,今天才凑齐。”
她翻出手机里的短信,一条条点开。时间、金额、收款账户都在。屏幕亮度太高,附近人的脸被照得发青。直播台上的女主播还在说周年庆优惠,声音从音箱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个字听不清,像卡住了的录音。
财务经理伸手把视频暂停。
“你先别播了,账目我们可以核。你这个材料,也不一定能说明是挪用。”
“那你核。”
“现在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
财务经理看了眼四周:“这里人多。”
“钱就是在这里收的。合同也是在这里签的。”
周启明低声说:“林敏,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你。”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手指在半空停了停,又放下。
“房子不是我买的。”
“房产证上是谁?”
“她的名字。”
“首付款从谁账户出去的?”
周启明没回答。
远处有个小孩挣开母亲的手,跑到折叠桌旁边,摸了一下桌上的话筒。招商主管立即把话筒拿走,蹲下来哄他:“这个不能碰,去那边玩。”
小孩不走,仰头看着屏幕上的女人。
林敏把文件袋重新打开,抽出一张打印件。纸边被反复捏过,已经软了。
“这是银行回执。你签的字,财务章也是你让人盖的。三百八十万,分两笔。第一笔进她账户,第二笔直接付给中介。”
“那是借款。”
“借条呢?”
“在家里。”
“哪套家?”
周启明抬眼看她,眼神变得很硬:“你不要逼我。”
林敏点了点头,把打印件压在桌面上。
“我今天从早上八点等到现在,也没见你还钱。你说个时间,我就不逼了。”
招商部的人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转身背对他们说话。财务经理低头翻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时卡住了,纸张发出很轻的一声撕裂。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财务经理把那页纸翻回来,用拇指压住裂口,低声说:“没事,后面还有一份。”
“什么没事。”林敏看他,“合同少一页也没事?”
“复印件,原件在公司。”
“哪家公司?”
财务经理没接话,把文件合上,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周启明看了一眼屏幕,倒计时还剩十一分钟。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着。广场上风大,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林敏伸手,把他面前那只一次性纸杯拿开,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杯底粘着一层灰白色的沉淀。
“别在这儿抽。”招商主管走回来,“一会儿媒体来了,影响不好。”
周启明笑了一下:“你们还管这个?”
“现在是公开活动。”
“公开活动就能把别人家的事放大屏幕上?”
招商主管脸色僵了僵,朝屏幕看去。女人的照片占着整面背景墙,白底,头发挽在脑后,嘴角没有笑。照片旁边一行黑字,写着房产项目的捐赠人和合作方,周启明的名字排在最下面。
林敏问:“她知道今天这个活动吗?”
周启明把烟灰弹到地上:“她不知道。”
“你通知她。”
“我没她电话。”
“通讯录里没有?”
“换了。”
“微信呢?”
周启明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解锁,直接按灭。
林敏盯着他的手:“你给她发消息。”
“发什么?”
“说你在找她。”
“找她干什么?”
“把钱还回来。”
周启明抬起头:“钱是我给的,不是她拿的。”
林敏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寸:“那你把借条拿出来。”
“我说在家里。”
“你现在住哪儿?”
他又不说话。广场另一头传来音响试音的杂声,主持人念错了一个名字,台下有人笑。财务经理弯腰把撕开的那页塞进文件夹,夹子没扣好,纸角露在外面。
倒计时跳到九分钟。
招商主管拿过话筒,朝台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周总,至少先把人撤了。保安已经在问了。”
林敏说:“撤谁?”
没人回答。四周的保安站得更近了一些。周启明把烟掐灭,烟蒂捏在手里,半天没有松开。
招商主管走到保安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保安点点头,转身去看台边的音箱和灯架。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拔电源,线缠在脚边,拔了两次才松开。
周启明把烟蒂扔进旁边的纸杯,站起来:“设备谁清点?”
“仓库的人马上过来。”招商主管说,“周总,登记表要签字。”
“让林敏签。”
林敏看了他一眼:“我签什么?”
“你不是负责人吗?”
“今天不是。”
她把文件袋收回来,纸边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财务经理拿手机拍了下那张撕破的借条,屏幕上跳出一条催收短信,他看了一眼,手指按灭。
保安把话筒递过来:“这个算谁的?”
“登记上。”林敏说,“有编号的都登记,坏的也写清楚。”
音响里忽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啸叫,台下几个人同时捂住耳朵。招商主管骂了一句,走过去把总闸关了。广场上安静下来,只剩商场门口的自动门反复开合,冷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周启明站在原地,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他解锁了,通讯录翻了很久,停在一个没有头像的名字上。林敏没去看屏幕,只说:“你现在发。”
他拇指在输入框里按了几下,删掉,又重新打。
“发了?”林敏问。
“还没。”
“那就别打字了,打电话。”
周启明拨出去,听筒贴在耳边。没人接。铃声响到最后,自动断掉。他把手机放下,脸上没什么变化。
保安开始卷地胶,边卷边报数。五张背景板,十二把折叠椅,三只灯箱,少一根延长线。
招商主管拿着登记表走到林敏面前:“先锁门,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林敏签了字,把笔还给他:“明天仲裁结果就下来了。”
“结果下来,钱也不会自己到账。”
她看向商场外面。天已经黑透,武康路那边的车灯排成一条,红的停着,白的往前挪。周启明低头看着未接电话,像在等一个不会再打回来的号码。母亲的药费、下个月的房租,都还在等。
林敏把登记表夹在腋下,转身去关旁边的卷帘门。门还剩半人高,里面的灯光被切成一条窄窄的白线。保安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卷地胶往墙边推,鞋底在灰尘上擦出两道黑印。
“这个灯箱算谁的?”招商主管指着角落问。
“租赁方的。”林敏说。
“租赁方说是你们带来的。”
“那你找他们确认。”
“我找谁?合同上盖的是你们公司的章。”
林敏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合同里写的是场地使用,不包括物料保管。”
招商主管翻开登记表,手指按在一行小字上:“你看,这里写了,撤场时要恢复原状。”
“灯箱坏了吗?”
“没坏。”
“地面也没坏。”
“那也要确认。”
“你现在确认了不就行了?”
两个人隔着一只拆开的纸箱站着。纸箱里露出半截泡沫板,边角沾了胶带。招商主管抿了下嘴,把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你们的押金还要等财务核完。”
“几天?”
“这个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财务。”
“财务几点上班?”
“九点。”
“明天我九点过来。”
“明天不是周末吗?”
“那周一。”
“周一财务要对账。”
林敏看着他:“你们财务一周上几天班?”
保安在旁边咳了一声,起身把地胶靠到柱子边:“剩下这个要不要搬到后门?”
“先放这里。”招商主管说,“明天有人来拿。”
“没人来拿呢?”
“你不用管。”
保安没再说话,把手套摘下来,里面积了汗。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九点十七分。
周启明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拨出去的那个号码没有回音,通话记录停在最上面。林敏走过去:“走了。”
“你先走吧。”
“车呢?”
“我打车。”
“打车不要钱?”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我还能走回去。”
林敏看了他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一张皱掉的停车票:“车停地下二层,扫码过期了,出去要补二十六块。”
“我没带现金。”
“手机不能付?”
“电不多了。”
林敏把票塞回包里:“去充电。”
“没地方充。”
“便利店。”
他说不动。商场里面的音乐已经停了,广播却还在循环播放闭店提醒,女声隔着楼层和玻璃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后门方向有人拖着垃圾桶经过,桶轮压过门槛,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敏把包背到另一边肩上:“先下去。车里有充电线。”
周启明这才抬脚,跟在她后面。卷帘门落到底,铁片一节节撞在地面上。开奖号灯箱在门外闪了一下,随即全黑。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吹出一股潮气,带着汽油和湿水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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