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照片牵出长治路住处与三万八去向
下午四点二十,淮海中路的风把路边梧桐的干叶吹到台阶上。林雯站在茶馆门口,看了第三次手机。对方的微信停在两小时前:到了说一声。她进去坐下,要了一壶正山小种。服务员把热水壶放在桌边,她没碰茶杯,只拿指甲刮着杯沿的一圈水痕。
四点三十七,周启明推门进来,外套肩膀上沾着细小的雨点。
“堵车。”他说。
“你从长治路过来,堵到淮海中路?”
“车坏在路上,后来打车。”
林雯看了眼他的鞋。鞋面很干,鞋边也没有泥。
“先坐吧。”她说,“茶已经凉了。”
周启明拉开椅子,坐得离桌子有些远。他给自己倒水,茶叶在壶里翻了一下,颜色很快深起来。
“你找我什么事?”
“账。”
“哪个账?”
“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工作室垫的那些。”林雯把手机推过去,“我重新对了一遍。你说借走的十二万八,里面有三万六没有凭证。”
周启明没看手机,端起茶杯吹了吹。
“那几笔是现金。”
“现金给谁?”
“临时工,还有场地。”
“场地有合同,临时工有签收。你这三万六,只有你自己记的。”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声音很轻。
“你现在跟我查账?”
“不是查你。账总要对。”
“以前怎么不对?”
林雯抬眼看他:“以前你说周转两个月就还。我信了。”
门外一辆公交车慢慢停下,车身的广告牌映在玻璃上,红色的字从两个人脸上划过去。
周启明笑了笑,没什么温度。
“那你今天是要我还钱?”
“先把账对清楚。”
“对清楚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他往椅背上一靠,摸出烟盒。茶馆里不能抽烟,他停了停,把烟盒压在手掌下面。
“林雯,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这跟账没关系。”
“你要是不缺,急什么?”
她拿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一杯。茶水溅到桌面,沿着木纹往下流。
“你上个月问我借五万,说家里急用。后来我听说,你把钱给了长治路那套房子的中介。”
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
“谁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低声说:“中介费不是我出的。”
“那是谁出的?”
周启明没有说话。服务员从旁边经过,提醒他们茶点要不要续。林雯说不用,周启明却问:“有没有热水?”
服务员把水壶拿走。林雯收回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被她按灭了。
“晚上我去便利店等你。”她说,“把银行卡流水带来。”
“我不一定有空。”
“那五万,你也不用还了。”
他抬头看她。
“算你借我的。”她说,“从今天开始,利息照算。”
周启明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指节在茶杯边缘碰了一下。
“你拿我当高利贷?”
“你可以不借。”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还?”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哪次没还?”
林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把桌上的纸巾抽出来两张,垫在茶水下面。纸巾很快吸透,木纹里留下了一道发暗的水痕。
周启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
“流水我没带。”
“那晚上带。”
“手机银行也能看。”
“我不要你现场翻给我看。”
“你还怕我作假?”
“我怕你删。”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你现在查账查得比银行还细。”
“银行不会借你五万。”
“那我还你。”
“先把那笔说清楚。”
周启明把茶杯放下,拇指慢慢蹭着杯沿。杯子外面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印,蹭了两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淡黄。
“房子是我爸要买的。”
“他不是住在宝山吗?”
“宝山那套卖了。”
“什么时候卖的?”
“年初。”
“卖了多少钱?”
“这也要问?”
“你说家里急用。”
“家里急用就是买房?”
他说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只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周启明看了几秒,按掉了。很快又震起来。
林雯伸手拿自己的包。
“接吧。”
“骚扰电话。”
“连续打两个?”
“现在推销都这样。”
电话第三次打进来,他终于拿起手机,走到茶馆门口。玻璃门一开,外面的车声压进来,门口那块写着“请勿吸烟”的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雯坐在原处,看见他背对着里面,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只能听见几个短促的音节。
“我知道。”
“不是今天。”
“你别在那儿等。”
过了一会儿,他挂断电话,却没有马上进来。他站在门边看街对面的公交站。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站牌下面系鞋带,旁边的女人拎着两袋菜,低头催他快点。
周启明把烟盒塞进裤袋,回到桌边。
“晚上可能去不了便利店。”
“怎么?”
“家里有点事。”
“你父亲?”
“嗯。”
“住院了?”
“没有。”
“那是什么事?”
“老人家的事,讲不清。”
林雯拿起包,拉链卡在中间。她用力往回拽了一下,里面的钥匙撞在一起。
“六点半。”她说,“你不来,我就去你单位。”
“你别闹。”
“我没闹。”
服务员把热水送回来,放在桌上时问:“两位还续不续茶?”
林雯说不用。周启明从离岸账户里抽出一张卡,压在茶单上。
“我来结。”
“我已经结过了。”
“你结你的,我结我的。”
“账单只有一张。”
他看着她,手指还压在那张卡上,没有再动。窗外的公交车进站,发动机在路边抖了几下,车门打开,几个人陆续上车。林雯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银行卡流水,别忘了。”她说。
周启明嗯了一声,仍坐着没动。直到她走到门口,他才摸出手机,低头给什么人发了一条消息。
周启明把那条消息发给了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长治路那笔,今天先别动。她要流水。”
对方隔了两分钟回过来:“来不及了,已经转走。”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服务员过来收茶单,问他是不是还要坐。他说不用,起身时碰倒了旁边的空杯,杯口在桌上转了一圈,停在茶渍里。
六点二十七分,他到了长治路。
路口的风比淮海中路硬,沿街店铺一间挨着一间,玻璃门上贴着转租和招工。周启明站在一家老式茶馆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马路,他看见林雯从公交站过来,手里拎着那只黑色帆布包。她走得不快,过马路时还停下来等了一辆右转的电瓶车。
“你不是说家里有事吗?”她站到他面前。
“有事也不耽误说几句。”
“银行卡流水呢?”
“在手机里。”
“发我。”
“这里不方便。”
“那你约我来干什么?”
周启明看了一眼茶馆的招牌,声音压低:“那笔钱不是我的。”
林雯没说话。长治路上有辆公交车进站,报站声断断续续,旁边小饭店把一盆洗过的青菜倒进塑料筐,水顺着路边的砖缝流过去。
“不是你的,为什么从你账户出去?”她问。
“借账户。”
“谁借?”
“我爸。”
“你爸连手机银行都不会用,借你账户干什么?”
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
林雯把手机解锁,点开那张截图,递到他眼前。
“收款人是个女的。”她说,“叫许曼。你爸认识她?”
周启明没有接手机。
“她不是我爸认识的人。”
“那是谁?”
“我前妻。”
林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暗下去。
“你前妻为什么从你账户拿钱?”
“她说是孩子的。”
“你们有孩子?”
“没有。”
这回周启明没再看她。茶馆里面有人冲水,壶盖碰在紫砂壶上,响了一声。
周启明把手伸到桌沿下面,摸出一包皱掉的烟。烟盒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没抽出来。
林雯看见了:“这里不能抽。”
“我知道。”
“知道还拿出来。”
“习惯了。”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去年。”
“去年几月份?”
“五月。”
“领证了?”
“领了。”
“现在呢?”
“离了。”
“什么时候离的?”
周启明低头看着桌面上一圈水印:“今年二月。”
服务员从他们旁边经过,端着两杯白水,停下来问:“两位要点茶吗?最低消费一壶。”
林雯说:“不用,水放这儿吧。”
服务员把杯子放下,杯底压在木桌上,发出轻响。她看了看两个人,又把菜单收回去。
周启明拿起水杯,没喝,指腹在杯口上蹭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离婚?”林雯问。
“过不下去。”
“具体一点。”
“她要钱。”
“你不给?”
“给过。”
“给多少?”
“前前后后,十几万。”
林雯翻开手机备忘录,点了几下:“你工资多少?”
“税后八千多。”
“十几万从哪儿来的?”
“存款,信用卡,还有借的。”
“借谁的?”
“朋友。”
“哪个朋友?”
“这跟那笔钱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周启明把水杯放回去,杯沿碰到桌面,水晃出来一点,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擦完又把纸巾折成一小块,压在杯子旁边。
林雯说:“你前妻叫许曼,三十二岁,户籍在安徽,去年租住在浦东。她现在住哪儿?”
“不知道。”
“手机号呢?”
“不知道。”
“微信总有吧?”
“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
“离婚那天。”
“你们没有孩子,她拿什么孩子的钱?”
周启明喉结动了一下:“她怀过。”
林雯停住了手里的笔。
外面有人骑电动车从门口擦过去,车铃按了两声。茶馆里换了一段音乐,声音很轻,像隔着墙。
“后来呢?”她问。
“没保住。”
“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
“医院在哪儿?”
“红房子。”
“住院记录有吗?”
“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
周启明把烟盒塞回外套口袋,肩膀往里缩了一点。
“她说孩子没了,是因为我。”他说,“那段时间我在工地,没陪她去医院。她出院以后就一直找我要钱,说手术费、营养费,还有她不能上班的损失。”
“你给了。”
“嗯。”
“这笔三十万,也是这个?”
“不是三十万。”
林雯看着他:“截图上是三十八万。”
“那是她转出去的钱。钱先到她那里,后来又转给别人了。”
“别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银行流水上会有名字。”
“我没看全。”
“你看过多少?”
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就看见许曼。”
林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你报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几根红血丝。
“报了以后,她要是把那些东西发出去,我怎么办?”
“什么东西?”
“照片。视频。她说手里都有。”
便利店的冷柜压缩机停了一下,店里突然安静。门外有人推着电动车过去,车铃在玻璃上擦出一声短响。
林雯看着他:“你拍过?”
周启明没说话。
“还是她拍的?”
“以前在一起,拍过几张。”
“几张?”
“我记不清了。”
林雯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上还停着那张转账截图。金额后面一串零,像从别人的生活里硬挖出来的东西。
“她现在住哪儿?”
“长治路那边。”
“你去找过?”
“去过一次。她不开门。”
“你还给她钱?”
“上个月给了五千。”
“为什么?”
周启明低头看着脚边的纸箱,里面堆着刚送来的矿泉水。箱角沾了灰,胶带翘着一小截。
“她说不够。”
“你有聊天记录吗?”
“删了。”
林雯抬眼:“全删了?”
“怕你看见。”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有接。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店员正在拆一包茶叶,透明塑料袋撕开后,碎茶末落在台面上。他拿抹布扫了两下,没扫干净。
林雯说:“你明天跟我去银行,把流水打全。”
周启明看着她:“你还管?”
“不是管你。”
“那你去干什么?”
“把钱的事弄清楚。还有医院记录。”
“弄清楚以后呢?”
“该报警报警。”
他脸色变了:“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现在已经够大了。”
“我没做那些。”
“那就证明没做。”
周启明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杯里只剩一层凉水。他抿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又放下。
林雯站起身:“我去长治路找她。”
“你别去。”
“你怕她,还是怕我看见她?”
他没回答。
门一开,外面的风把便利店里茶叶的气味吹散了一点。林雯站在门口,回头说:“周启明,今天晚上别再转钱。她再找你,你把原话截图给我。”
“你还回来吗?”
“看情况。”
她走出去,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许曼发来一条消息:你带她来找我,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把东西发出去?
林雯停在台阶下,没有马上回消息。长治路的路灯隔着梧桐树叶,一块亮一块暗,路边停着几辆送货电瓶车,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风一吹,袋子互相碰。
她打字:我没带她去。
许曼很快回过来:那她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林雯:周启明说的?
许曼:你问他。
林雯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后面又来一条:你们男人都一样,出了事就装不知道。
她把手机按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对面一家小饭馆正在收摊,老板把折叠桌往里拖,桌脚刮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门口的煤气灶还没关,锅里剩着半锅汤,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星。
周启明从便利店里追出来:“你去哪儿?”
“你不是叫我别去吗?”
“我说的是别去长治路。”
“我去医院。”
“这么晚了去医院干什么?”
“问记录。”
“明天再去不行?”
“你明天不是要跟我去银行吗?”
他站在台阶上,没穿外套,里面那件灰色针织衫袖口起了毛。林雯看了他一眼:“你回去看店。”
“店里没什么人。”
“那你跟出来干什么?”
“我怕你乱来。”
“我一个人去医院,能怎么乱来?”
“你要是去找许曼呢?”
“她给我发消息了。”
周启明的嘴角动了动:“她说什么?”
“你自己看。”
林雯把手机递过去。他没有接,只低头扫了一眼。
“她又开始了。”他说。
“她开始什么?”
“发疯。”
“她说要把东西发出去。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
“你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吗?”
“认识是认识,谁知道她手机里有什么。”
旁边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下来两个拎菜的老人。周启明往边上让了让,鞋底踩到一小片湿纸,黏住以后拖出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林雯把手机收回来:“你今晚别碰那个号码。”
“她要是再打呢?”
“接,开免提。”
“你想听?”
“我想知道她到底要什么。”
周启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她要钱。”
“多少?”
“没说。”
“你给过她多少?”
他抬起眼睛:“你非要现在问?”
“现在不问,明天你又说记不清。”
他摸出烟盒,抖了半天,只抖出一支皱掉的烟。打火机连按两下,火苗才窜出来。林雯看着他把烟点着,等他吸了一口,才问:“卡里还剩多少?”
周启明把烟夹在指间,没说话。
她的手机又震了起来。这次不是许曼,是银行的短信提醒。林雯点开看完,把屏幕转向他。
“你下午转了三万八。”她说,“转给谁的?”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