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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通话留下六万八与房租药费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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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物业服务中心在高科西路后面一条窄路上,玻璃门贴着“非工作时间请勿喧哗”。下午三点多,外面下过一阵雨,门口的地砖湿着,电动车从旁边挤过去,轮胎带起一层黑水。
江湾和她母亲坐在靠窗的两把椅子上。前台小姑娘给她们各倒了一杯茶,茶叶是碎的,浮在一次性纸杯底下。
“这茶不能喝。”母亲说。
“人家倒都倒了。”
“不能喝也要说一声。”
江湾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还行。”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把纸杯捏得变了形,杯口往外渗水,落在她手背上。
“你们家楼上那户,最近还吵吗?”江湾问。
“哪户?”
“就十七楼,养狗的。”
“人家狗又没吵。”
“我昨天晚上听见拖东西。”
“你晚上几点回来的?”
江湾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十点多。”
“十点多还不算晚。”
“我没说晚。”
母亲把自己的包放到膝盖上,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一个蓝色文件袋,边角磨白了。江湾看见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前台小姑娘接了个电话,转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好的,您拍一下水表,发到群里就可以了。”
母亲说:“你舅舅昨天来过。”
“我知道。”
“他跟你讲什么了?”
“没讲什么。”
“他是不是问你房子的事?”
江湾抬头:“房子怎么了?”
母亲把文件袋往包里塞,动作慢了一下。“没怎么。就是你舅舅这个人,嘴碎,什么都要问。”
“那你还跟他说。”
“我没跟他说。”
“你刚才不是说他来过?”
“来过就要说房子?”
江湾把茶杯放回桌上,纸杯底在塑料桌面上蹭出一圈水印。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篷上扣着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青菜。
“妈,”她说,“你是不是把人民广场那套房子卖了?”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拉链被她来回拉了两下,卡在文件袋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哪套人民广场?”
“你名下不就一套?”
“那套早就不是我的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了。”
“多早?”
母亲抬起眼睛:“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不行吗?”
“你不是一直不管这些吗?房产证放在哪里你都不知道,水电煤哪个月交,你也不问。现在突然问卖没卖,什么意思?”
“我刚才问的是你有没有卖。”
“卖了又怎么样?”
“卖了就是卖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前台那边电话已经挂了,小姑娘低头在电脑上输入东西,键盘声一下一下,隔着两张桌子传过来。母亲把包放到椅子旁边,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并没有溅水的手背。
“你舅舅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猜得还挺准。”
江湾看着她:“卖了多少钱?”
母亲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你现在问这个?”
“不然问什么?”
“问我吃饭没有,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这些不用问。”
“你睡得好不好?”
“睡不好。”
“为什么?”
“年纪大了,睡不好很正常。”
江湾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她看见母亲脚边那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折叠伞,伞柄上的塑料已经裂开,里面缠着一根黑色橡皮筋。
“钱呢?”
母亲的手停在纸巾上。
“什么钱?”
“卖房子的钱。”
“用掉了。”
“用到哪里去了?”
“买东西,吃饭,日常开销,钱不就是这么用的。”
“几百万也是这么用的?”
母亲朝前台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你小点声。”
“这里没人听。”
“人家听不听是一回事,你这么讲话像什么样子。”
“那你跟我说清楚。”
母亲把纸巾折成四方块,压在杯子旁边。“钱在银行里。”
“哪个银行?”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不查,我就是问。”
“问了我就要回答?”
江湾靠回椅背。门口的风一进来,墙边的绿萝叶子轻轻抖了几下。母亲把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掌压住袋口。
“房子卖给谁了?”江湾问。
“一个做生意的人。”
“叫什么?”
“姓周。”
“全名呢?”
“周什么我忘了。”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卖给他?”
“中介知道。”
“哪个中介?”
母亲皱眉:“你问这么细干什么。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房产证也是你的?”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在别人手里。”
她说完,把文件袋重新塞回包里。这次拉链拉得很快,袋子的边角还是露在外面。江湾伸手按住包带,母亲抬头看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江湾的手指还压在包带上。
母亲先松了手。“放开。”
“你拿走了我的银行卡?”
“什么银行卡?”
“我手机里收到短信了。昨天下午,尾号三八一二的卡转出去两万八。”
母亲脸色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那是你的卡,问我干什么。”
“卡在你那里。”
“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卡?”
江湾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点开短信,推到她面前。屏幕上那行字很短,转账时间、金额、余额都在下面。余额只剩一百七十三块六。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你自己转的。”
“我转给谁?”
“我怎么知道。”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收款人叫‘周师傅财务’?”
茶馆里有人把杯盖碰到了杯沿,响了一声。柜台后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隔着一层门。
母亲把目光移开。“你手机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了。”
“还有三笔。”
江湾往下翻,把记录一条条念出来:“一千二,三千六,五千。备注是项目保证金、垫付、解冻费。妈,这是你在做什么?”
“不是我做的。”
“那谁做的?”
“你自己在网上找的兼职。”
江湾怔了一下。
母亲打开包,从里面摸出一张皱掉的纸,拍在桌上。纸上印着一个二维码,下面有几行小字,什么数据录入、日结、无需经验。右下角被水泡过,墨迹散成一团。
“他们给我发短信,说你欠了钱。”母亲说,“说你不还,就把通讯录发出去。”
“谁发的?”
“就那个号码。”
“你回了?”
“我不回,人家一直打电话。”
“所以你替我交钱?”
“我不交怎么办?”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母亲抿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问你,你会说吗?”
江湾看着她:“你觉得我会骗你?”
“你现在不就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房子不是你让我卖的吗?你说公司周转,过两个月就还。现在钱没了,人也找不到,短信还一条接一条。”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让我找谁去?”
江湾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房子卖了多少钱?”
母亲没有回答。
“你给了谁?”
门外一辆公交车刹住,车身擦过站台,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母亲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水痕。
“先把卡给我。”她说。
江湾没动。
“哪张卡?”
“你工资卡。”
“我工资卡在我这儿。”
“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
母亲伸手去够桌角的布包,拉链卡在一处线头上。她扯了两下,没扯开,指甲缝里沾上一点黑色的灰。江湾看着她把布包翻过来,里面掉出几张超市小票、一串钥匙和半板降压药。
“钱不是我欠的。”他说。
“短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短信写谁就是谁?”
“那人家怎么知道你的身份证号?”
“现在知道身份证号很难吗?”
母亲抬头看他,像没听明白,又像听明白了。“你别跟我讲这些。卡给我,我去银行问问。”
“你去银行问什么?”
“问钱去哪儿了。”
“钱已经没了。”
“没了也得问。”
她把药片从桌上捡起来,按回药板里。塑料壳被压得发白,里面两颗药滚到桌缝旁边。江湾伸手替她捞出来,放在她掌心。
“卖房的钱呢?”他又问。
“我不是说了吗,给你周转。”
“我问你给了谁。”
母亲把两颗药攥住,掌心很快出了汗。“你公司的人。”
“叫什么?”
“姓陈。”
“全名。”
“我怎么知道全名?你带他来过一次,坐在那边。”她朝靠墙的椅子指了指,“戴眼镜,个子不高。”
“他拿的现金?”
“转账。”
“转到哪张卡?”
“你的卡。”
江湾看着她。
母亲把视线挪开,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抹那道水痕。“你说你卡被冻结了,让我先转到一个账户。你发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发的?”
“春节前。”
“今年?”
“还能是哪年?”
江湾拿出手机,划到聊天记录。母亲侧过身,眼睛靠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屏幕。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手机推开。
“聊天记录也能删。”
“你转账记录呢?”
“银行有。”
“把手机给我。”
母亲没给,反而把布包往自己这边拖了拖。“我还留了三万,在定期里。”
“哪家银行?”
“你要干什么?”
“先把短信的事处理掉。”
“你别再动我的钱。”
“那你把卡给我。”
两个人隔着桌子僵着。楼道里有人拎着菜上楼,塑料袋碰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停到门口时,门外传来邻居女人压低的咳嗽声。母亲终于把银行卡从布包夹层里抽出来,卡面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她没有递过去,只放在桌边。
“你先说清楚,那个陈什么的,到底是谁。”
江湾没有立刻接卡。
“陈什么?”
“陈启明。短信里叫这个名字。”
“你回过他?”
母亲抿了下嘴。“他先打电话来的,说是你单位的人。你以前不是在那个什么项目上班吗,名字我记不清了。”
“我单位没人给你打电话。”
“他说得出来你的身份证后四位。”
江湾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串陌生号码还在,通话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往下滑,下面还有一条短信,内容很短,让她母亲把钱转到“安全账户”。
“你怎么会半夜接电话?”
“我睡不着。”
“他让你转多少?”
“先转十万。后来我说没有,他让我把定期取出来。”
“你转了多少?”
母亲没说话。
江湾抬眼看她。母亲把脸转向窗户,窗玻璃上全是楼下晾衣杆的影子,风一吹,影子跟着晃。
“六万八。”
江湾的喉咙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分了三次。”
“卡呢?”
“在银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母亲声音不大,“你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江湾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闷响。她拿过银行卡,翻到背面,拨了银行客服电话。母亲站起来,去厨房把水壶插上电,插头松了两次,才卡进去。
电话接通后,客服让她本人核验。母亲报身份证号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江湾把免提关掉,把手机递到她耳边。
屋里只剩水壶加热的嗡声。
过了几分钟,母亲挂断电话,说账户暂时冻结不了,钱已经转走,银行只能登记。
“先报警。”江湾说。
“报了就能回来?”
“不能也要报。”
“那房租呢?”
江湾看着桌上的三万定期凭证,半天没说话。
母亲把卡收回布包里。“你别拿这个填。钱没了就没了,日子还得过。”
“你还剩多少?”
“够吃饭。”
“我问你每个月差多少。”
母亲坐下,手掌压住布包。“你不要算了。”
“得算。”
水壶跳闸,厨房里安静下来。江湾拿出纸,在背面写下房租、水电、药费,又把自己的信用卡最低还款抄上去。母亲看了一眼,伸手把药费那一栏划掉。
“这个下个月再买。”
“你血压药不能断。”
“那就少吃两顿。”
江湾抬起头,母亲已经把脸别开了。迷你公交车在楼下鸣了一声,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尖而短。她把那一栏重新写上,笔尖戳破了纸。
笔尖戳破了纸。
江湾把笔放下,去厨房找胶带。抽屉里有半卷透明胶,边缘沾着米粒和灰。她撕下一小段,贴在纸背面,又把纸翻过来,在药费后面补了一个括号:氨氯地平,二十八天。
母亲说:“这药医院里开贵,外面药房便宜。”
“外面没有医保报销。”
“差不了多少。”
“差十七块也是钱。”
“你现在知道十七块是钱了?”
江湾没接话,把纸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房租两千四,水电煤按上个月的数先估,药费一百二十六,信用卡最低还款三千八百。她用手机计算器按到一半,停下来问:“你卡里还有几百?”
“六百多。”
“具体。”
“六百二十七。”
“现金呢?”
母亲朝床边的塑料抽屉看了一眼。“一百一十。”
江湾起身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几张皱掉的发票、两包棉签、一串备用钥匙,还有一个红色信封。她抽出信封,里头是十张十块和一张十块,母亲在旁边说:“那个不能动。”
“怎么不能动?”
“给你外婆上坟买香烛的。”
“清明还早。”
“早也要留着。”
“现在先用,过两个月再补。”
母亲伸手来拿,被江湾避开了。两个人的手在抽屉上方碰了一下,母亲指甲缝里还留着洗菜时没抠干净的黑色泥印。
“你爸那边呢?”江湾问。
母亲把手收回去。“问他干什么。”
“这是他的事。”
“他早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离婚证上没有写免除赡养。”
母亲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角,桌上的杯子晃了晃。“你去问。你问得出口你就去问。”
江湾将信封塞回抽屉,没有关严。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哐地响了一声。母亲低头把杯子挪到桌子里面,像怕再碰倒。
“我先给他打电话。”江湾说。
“别打。”
“为什么不打?”
“他接了也说没有。”
“那也得他说。”
母亲转身去拿抹布,已经干了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灰尘被推到纸边。江湾看着她的背影,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个号码存成“老江”,上一次通话记录是四个月前,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她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母亲忽然说:“别用家里的电话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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