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兴路上对清设备款与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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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里弄里刚收过一遍垃圾，地上还留着几道湿痕。二楼晾衣杆上挂着一件没拧干的衬衫，水滴在铁窗棚上，隔一会儿响一下。
沈禾坐在楼梯口，手机横放在膝盖上。她的直播已经关了，后台数据停在四千八百六十七。
“昨天那场，平台结算是一千九百二十三。”她说。
阿林蹲在对面，手里夹着烟，没点。“我知道。”
“你发我的是一千四。”
“推广费扣了。”
“什么推广费？”
阿林抬头看她，烟夹在指缝里，灰快掉到鞋面上。“就那个投流啊。你自己也看见的，晚上流量是上去了。”
“我看见的是进账，不是你口头说的。”
楼下有人推自行车进来，车铃在墙上撞了一下。阿林往旁边让了让，等那人把车停到煤气表旁边。
“你最近怎么了？”他说，“每一笔都要抠。”
沈禾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表，日期、场次、礼物收入、平台抽成，后面还有一列借款。
“上个月你拿走的两万，写的是周转三天。现在二十七天了。”
“不是拿走，店里临时要付货款。”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不是共同的事吗？设备、场地，哪个不是一起用的？”
“设备是我买的，场地是你找的。你说押金不够，我才借给你。”
阿林把烟在墙角按灭，手指沾上一点黑灰。“你要这么算，前面那些饭钱、打车钱，也都拆开？”
“可以拆。”
“没必要吧。”
沈禾低头翻了两页记录。“你把原始账单发我。”
“我晚点找。”
“现在找。”
巷口传来电动车喇叭声，咖啡店的外卖员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车篮里露出两杯冰美式。阿林盯着那两杯咖啡，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准备单干了？”
沈禾按灭屏幕。“先把账对上。”
阿林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停着几个未接来电。他没有接，先点开微信，往下翻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
“你看，前天买灯的钱，我转给老周了。”他说。
“老周是谁？”
“卖灯的。”
“店铺叫什么？”
“网上买的，哪有店铺。”
沈禾伸手：“订单。”
阿林没给，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你别一副查账公司的样子，烦不烦。”
“我只是要知道钱去哪儿了。”
“都花在项目上了。”
“项目现在还没开始。”
“没开始也得准备。你以为开直播，往那一坐就有人给钱？”
旁边煤气表箱的铁门没关严，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碰墙。沈禾抬手按住，里面几根管线交错着，表盘蒙着灰。他拿纸巾擦了擦指尖，纸巾很快变成了浅褐色。
“灯多少钱？”
“八千多。”
“我看发票。”
“没有发票。”
“收据也行。”
“我晚点补给你。”
“你每次都说晚点。”
阿林看着他，脸上的不耐烦慢慢压了下去。“沈禾，真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合作这么久，互相留点余地。”
“余地是你说三天，拖到现在。”
“我最近手头确实紧。”
“那就说紧。不要说周转三天。”
阿林往巷口看了一眼，外卖员已经走远了，冰美式的杯壁在车篮里晃，水珠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小点。
“你那边还有多少现金？”他问。
沈禾没回答。
“我不是问你账上，问你手里能动的。”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节目做不起来，你设备也卖不出去。到时候大家一起亏。”
“设备卖不卖是我的事。”
阿林用鞋底蹭着地上的烟灰，蹭了几下，灰被潮气粘成一小团。他把手机解锁，翻出一张转账截图，递到沈禾面前。
“灯是六千八，另外两千是运费和安装。”
沈禾接过来看，收款人名字是个陌生的个人账户，备注只写了“定金”。
“定金后面还有尾款？”
“有一点。”
“多少？”
“等货到了再说。”
沈禾把手机还给他。“把完整聊天记录发我。”
“你真要现在看？”
“现在。”
阿林抬头看了看二楼晾衣杆上垂下来的床单，白色边角被雨水打湿，贴在墙面上。他站了几秒，才重新低下头，点开聊天窗口。
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对方先发来一份报价单，灯具、支架、调试，合计一万四千八。阿林回了一句“先付八千，剩下到货结清”，下面紧跟着一个转账截图，时间是上周四晚上。
沈禾往下滑，看到对方发来的合同照片。
“这里写的是一万二。”她说。
“报价单后面改过。”
“改过为什么没发我？”
“我以为你看过。”
“你什么时候给我看过？”
阿林伸手要手机，沈禾没给。她把照片放大，合同抬头是一家叫“申屹视听”的公司，盖章位置有点虚，像是复印件。设备清单里没有调试费，付款方式写着签约付百分之五十，安装验收后付清。
“你付了八千，按这个合同应该是六千。”沈禾说。
“还有运费。”
“合同里没有运费。”
“对方单独算的。”
“那你为什么备注写定金？”
阿林的脸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钱去了哪里。”
巷子里有辆电瓶车贴着墙挤过去，车把擦到晾衣杆，床单往旁边荡了一下。楼上传来女人喊孩子吃饭的声音，喊了两遍，窗户才关上。
阿林把烟盒捏扁，塞进裤袋。“八千是我垫的，节目没开始，我一分钱没拿。”
“流水发我。”
“现在就要查我账？”
“项目的钱不是你的。”
“那你把你那部分先拿出来。两万五的预算，到现在你一共转了多少？”
沈禾没说话。
阿林看着她：“你说八月底到账，到账了吗？”
“甲方还没走流程。”
“合同上写的是开拍前付百分之三十。”
“对方临时改了。”
“也没发我。”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巷口传来公交车刹车的声音，闷闷地压过来，又慢慢散掉。
沈禾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喂，周律师吗？我想问个合同的事。没有正式起诉，就是项目合伙……对，设备采购和一笔制作款。现在合同、转账流水，还有聊天记录对不上。”
阿林转身背对她，盯着路边咖啡店的玻璃门。里面空着两张桌子，店员正在擦咖啡机。沈禾把合同照片发过去，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让她先别删聊天，也不要再转钱。
她问：“如果对方说这是口头同意的，算吗？”
阿林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当着我的面问这个？”
“我问的是法律，不是你。”沈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还停着周律师发来的那句“先固定证据”。
阿林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那你觉得我会拿你的钱？”
“我没说。”
“你刚才问口头同意算不算。”
“因为你一直说设备是你买的。”
“设备本来就是我买的。”
“发票抬头是谁？”
阿林没接话。他走到咖啡店门口，抬手看了看玻璃上的营业时间，店里的人隔着门朝他们看了一眼。他又退回来，蹲下去解鞋带。鞋底沾了块发硬的口香糖，他用钥匙一点点刮，刮下来以后，粘在钥匙齿上，顺手抹到墙角。
沈禾问：“发票呢？”
“在公司邮箱。”
“哪个公司？”
“我注册的那个。”
“你注册的公司跟这个项目有什么关系？”
“项目是我拉来的。”
“所以项目的钱就可以进你公司？”
“甲方要求对公。”
“那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阿林把钥匙收回口袋，站起来，裤脚蹭上了一点灰。“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对方要走流程。”
“你说的是八月底到账。”
“现在也没到。”
“钱没到，设备的钱到了。”
巷子里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纸箱的三轮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半瓶水和两个冷掉的包子。阿林往旁边让了让，纸箱擦着他的胳膊过去，最上面一只箱子的胶带已经翘开，露出里面的白色泡沫。
沈禾低头翻聊天记录，拇指停在一条语音上。她点开，里面是阿林的声音，背景有风，断断续续地说：“先把机器订了，不然档期没了，钱我来垫。”
语音放完，谁都没说话。
“这是你说的。”沈禾把手机递过去。
阿林没看屏幕。“我说我来垫，不代表我承担全部。”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你听得懂。”
“我听不懂。”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出一盒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烟嘴已经皱了。他含在嘴里，没点火。
“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沈禾收回手机。“把账对上。设备清单、采购发票、甲方合同，还有你收到的每一笔钱。”
“我明天整理。”
“今天。”
“我现在没电脑。”
“你手机里有邮箱。”
“电量不够。”
沈禾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三。
阿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断了，烟丝掉在掌心。他低头抖了两下，没抖干净，又用拇指慢慢捻开。
烟丝沾在他掌心，风一吹，贴到指缝里。
马路对面亮着一块红色招牌，出租车压过积水，水花溅到路边的铁栏杆上。沈禾把手机拿回来，往屏幕上点了几下。
“邮箱密码。”
“什么？”
“你邮箱密码。”
“你要登录我邮箱？”
“你不是说没电脑吗。”
阿林看着她，过了几秒，把一串数字报出来。沈禾输进去，验证码发到他手机上。他没动。
“验证码。”
“你自己看。”
“你拿着。”
阿林把手机递给她，电量从百分之四十三跳到百分之四十二。沈禾翻到收件箱，里面有三十多封未读邮件，甲方催款、供应商对账，还有两封医院的缴费通知。
她停了一下。
“你住院那边还欠钱？”
“不是我的。”
“谁的？”
“我妈。”
“住院多久了？”
“十来天。”
“你怎么没说？”
阿林把手放回口袋，里面那盒烟被他捏得更扁。“说了有用吗？”
沈禾没接话。手机屏幕上，最后一封邮件的附件名是“二次结算明细”，金额十二万八千。她点开，文件一直转圈，黄兴路上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咖啡店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哗啦响。
“你收了甲方六万。”她说。
“那是项目款。”
“设备钱谁付的？”
“前面我垫了。”
“垫了多少？”
“我记不清。”
“你每天都记不清。”
阿林抬头看她，眼睛被冷风吹得发红。“你要算就算，别把话说成这样。”
“我说哪样了？”
“好像我拿了你的钱，拿完还装没事。”
沈禾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机器我不要了。订金你自己想办法退。已经产生的费用，按发票分。”
“那你那部分收入呢？”
“甲方还没结给我。”
“合同上写的是一起收。”
“合同是你签的。”
阿林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声音。“行。都推给我。”
路口的信号灯换成绿色，行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沈禾看见他鞋面上沾着干掉的泥，裤脚磨白了一圈。
“明天上午十点，把东西发我。”她说，“缺一张票都重新说。”
“我妈明天还要缴费。”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
他说完，转身往黄兴路北面走。没走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禾。”
她没动。
“咖啡店那边的押金，别忘了算进去。”
“不会。”
他点了下头，继续走。沈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车灯一截一截照亮，又沉进路边的黑里。
沈禾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有三个未接电话，一个是甲方财务，一个是咖啡店老板，还有一个没有备注，号码她认得，是阿林母亲住院的那家医院。
她没有回医院的电话，先拨给甲方财务。
对方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搬东西。
“喂，沈老师？”
“你好，刚才你打过来。”
“嗯，那个付款资料还差一份收款确认。你们项目现在是怎么回事？阿林说让我们先打你这边。”
“合同是工作室的名义签的，账户也是工作室的。”
“那就得你们内部先确认。我们不能两边打。”
“我知道。”
“还有设备租赁那笔，发票抬头不对，得重开。”
沈禾抬头看了一眼路牌，风从黄兴路上横着刮过来，塑料袋贴在护栏边，里面裹着半截青菜叶。
“发票已经开出来了，重开要等租赁公司那边。”
“那你催一下。财务这边月底要关账。”
“现在离月底还有八天。”
“是还有八天，但我们也不是只做你一个项目。”
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张姐”，财务说了句等会儿，话筒里只剩下杂音。沈禾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手指冻得发僵。
“沈老师，还在吗？”
“在。”
“这样吧，收款确认你先补给我，设备发票等重开了再说。我们能付的先付。”
“能付多少？”
“这个我看不到，要申请。”
“申请给谁？”
“给领导啊。”
“哪位领导？”
对方沉默了两秒。“沈老师，你先把材料给齐。”
电话挂断后，她打开备忘录，把刚才的事项一条条记下来。写到“设备发票”时，阿林发来一张照片，医院缴费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白色塑料号码牌放在玻璃台面上，右下角露出他的手指。
紧接着是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前我会发。
沈禾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走进地铁站，入口旁边的便利店正在收货。一个穿蓝色马甲的男人蹲在地上数矿泉水，店员把纸箱往墙边推，纸箱底部蹭出一条黑印。
“热豆浆还有吗？”沈禾问。
“刚卖完，关东煮要不要？”
“不要。”
她买了瓶常温水，扫码时又收到阿林一条消息。
“咖啡店押金，老板说只能退一半。”
沈禾把水放进包里，低头打字：“合同写多少？”
“六千。”
“他准备退多少？”
“说三千。”
“为什么？”
“他说我们提前撤场。”
沈禾停在闸机前，回道：“把合同和聊天记录发我。”
过了片刻，阿林说：“你自己没有吗？”
她看着那句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后面有人催她进站，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才回：“在公司电脑里。”
“明天我去拿？”
“你先发手机。”
“我现在在医院。”
“那就等你方便。”
这次阿林没有再回。沈禾把手机收起来，刷卡进站。闸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身后那个拎着菜的人贴着她过去，塑料袋在地上拖出细细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