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36|回复: 0

蓝皮账本与月底前的赔偿

[复制链接]

7054

主题

0

回帖

2万

积分

论坛元老

积分
22358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服务中心二楼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对账单吹得一角一角翘起。
老秦按住纸,给小周倒茶。茶叶是菜场街口买的,碎,泡开以后浮在水面上,颜色倒浓。
“你这账,还是按三月份那版算的?”小周问。
“哪版?”
“少了一笔退货。”
老秦看了他一眼,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退货单呢?”
小周没接茶,低头翻手机。服务中心的走廊上有人拖地,水里混着消毒水味,拖把头撞在墙根,一下一下。
“单子我发过你。”
“我没收到。”
“工作群里。”
“群里一天几百条,我专门给你留着?”
小周抬起头,脸上的肉有点松,像一晚没睡好。“那我再发一遍。”
“发不发不解决问题。账上还差六万八。”
“差的是你们系统里的数。”
老秦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烫,他没有吐出来,咽得很慢。桌边的塑料文件夹里,压着两张盖过章的结算单,章印都已经发虚。
“去年你们拿货,哪个月不是我先垫着?”他说,“菜场街那批货,供应商催到我家里去了。你那时候怎么说的?月底一到,款就过来。”
“后来不是一直在结吗?”
“结了多少?”
小周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现在生意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生意不好,欠款就可以不算?”
窗外是上海里弄的屋顶,晾衣杆横七竖八,几件校服贴着墙。对面人家有人烧饭,油烟从矮窗里冒出来,风一吹,带着葱和煤气的味道。
小周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下周先给两万。”
“下周几?”
“下周再说。”
老秦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以前你不是这么讲的。”
“以前是以前。”
“那合作也按现在来。”
门口有人探头:“秦师傅,三号窗口的打印机又卡纸了。”
老秦没回头,只盯着那张对账单。小周把茶杯端起来,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小周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掌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秦师傅,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这边我一直当自己人,真要是不认账,今天也不会过来。”
“你过来是因为我打了三个电话。”
“电话我不是接了吗?”
“前两个你没接。”
“在开会。”
“你们公司现在还开会?”
小周抬眼看他,脸色沉了一点。“那我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把我东西扣着?”
门口那人又催了一声:“秦师傅,打印机里面有纸撕烂了,弄不出来。”
“让小梁弄。”老秦说。
“他出去送件了。”
“那就等他回来。”
门口的人哦了一声,脚步没走远,像是还站在外面听。老秦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塑料壳在桌面上刮出一条细响。他抽出最上面那张结算单,用指甲沿着章印边缘抠了一下。
“这两万先给不行。”他说,“至少五万。”
“我卡里就两万多。”
“你不是说下周给吗?”
“下周先给两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你每次都是再想办法。”
“那你叫我现在拿五万出来,我上哪儿拿?”
小周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门外的人却还是听得见。老秦看了门口一眼,那人立刻把脸转向走廊尽头,假装在看墙上的通知。墙皮起了边,下面露出一层发黄的旧漆。
老秦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有一串用铅笔写的数字。“你们仓库那批货,六月二十八号签收,七月五号说少了三箱,八月又说包装压坏。到底少了多少?”
“这个你得问仓库。”
“仓库是你们的人。”
“现在人都换了。”
“换了就不算了?”
小周叹了口气,伸手去拿文件夹。老秦的手压在上面,没让开。
“秦师傅,你这样没意思。”
“欠钱的人跟我要意思。”
小周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他看了看屏幕,没有接,震动停了以后,过了几秒又响。他按掉,站起来,把外套下摆往下扯平。
“我下午把两万转给你。”
“转账备注写清楚,货款。”
“知道。”
“别写借款。”
“我又不是没文化。”
“上次你就写了往来。”
小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茶杯,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了。杯底碰到桌面,里面两片泡软的茶叶贴在玻璃上。
“你等着吧。”他说。
老秦没起身,只把那张结算单重新塞进文件夹。走廊外,打印机又响了一下,卡住的纸被人硬往外拽,发出连续的撕裂声。
走廊外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骂谁。打印机又停了,过了几秒,纸张被拖出来,带着一股热塑料的味道。
小周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监控室问,下午还调不调七月五号的录像。
老秦看见了。
“谁找你?”
“客户。”
“什么客户连着找三遍?”
小周把手机扣在掌心里。“秦师傅,你到底想干吗?”
老秦没回答,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纸上是仓库门口的监控截图,日期写着七月五号,下午四点十七分。两辆小货车停在卸货区,后车门敞着,三个纸箱被人搬进了旁边的废品间。
“小周,这是你们仓库的录像?”
“我没看过。”
“那你现在看。”
小周走回来,弯腰接过纸。他看得很快,手指在纸边压出一道白印。
“这个不能说明什么。”
“箱子呢?”
“可能是空箱。”
“空箱也算箱子。你们给我的送货单上,签的是三十六箱。七月五号你说少三箱,八月说压坏两箱,现在又说仓库没人知道。”
“我说了,仓库换人了。”
“账本没换。”
老秦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皮账,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他翻到中间一页,用圆珠笔点了点其中一行。收货人栏写着小周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串手写数字。
“这是谁记的?”
小周盯着那串数字,没吭声。
办公室外,那个戴眼镜的女职员端着一只搪瓷杯经过,茶水晃到杯沿。她往里看了一眼,脚步慢下来。
老秦把声音放低了些:“你六月二十八号签收,七月五号让人把货搬走。搬去哪儿了?”
“你从哪儿拿到的监控?”
“服务中心的监控不是你们家的。”
“你调录像经过谁同意?”
“你先回答。”
小周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我下午转两万给你,剩下的下周说。”
“下周是哪天?”
“我会联系你。”
“你已经十天没接电话了。”
他手机这时又响起来。小周看着屏幕,没按掉。铃声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持续震着,像桌面下面有东西在发抖。
小周看了一眼来电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办公室里听不清。小周把手机贴紧耳朵,身体往窗边侧了侧。窗户没关严,外面的车声一阵一阵挤进来,楼下有人按喇叭,拖得很长。
“我现在不方便。”他说。
那边不知道又讲了什么,他皱起眉头:“你把单子先发过来。什么叫不能发?上次不是发过了吗?”
老秦靠在椅背上,圆珠笔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小周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不是跟你说过了,别在电话里提这个。”
他挂掉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老秦伸手:“给我看一下。”
“看什么?”
“刚才谁打的。”
“客户。”
“什么客户连名字都不敢说?”
小周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掌压住了。“老秦,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两万块我已经说了给你,剩下的我不是不认。”
“我问的是货。”
“货已经没了。”
“怎么没的?”
“压坏了。”
“压坏了为什么还要搬走?”
“不能一直放仓库里占地方。”
“压坏的货搬去哪儿?”
小周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纸巾边缘在他手里很快揉成一团。“我找人处理掉了。”
“谁?”
“一个做回收的。”
“叫什么?”
“我不知道。”
老秦看了他一会儿,从蓝皮账本里抽出那张复印件,推到他面前。纸上的表格有几处被红笔圈过,最下面盖着仓储公司的章,章印缺了一角。
“这是七月五号出库单。数量是四箱,品名和你说的不一样。”
小周没去碰那张纸。
门口的女职员这次没有停,搪瓷杯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脆响。她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走了。
小周盯着那张单子,喉结动了一下。“出库单谁签的?”
“你说呢。”
“我没签。”
“上面是你的名字。”
“字可以代签。”
“那你报警。”
小周抬眼看他,没接话。桌上的手机又亮了起来,这次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等铃声响到第三下,他伸手按了静音。窗外太阳照在玻璃上,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发出细细的嗡声。
小周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还压着机壳。
老秦说:“接吧。”
“没必要。”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关机?”
小周看了一眼门外。女职员已经走远了,走廊里没人,只有打印机隔一会儿吐出一张纸,纸张落在托盘里,声音很轻。
“这事到这里就算了。”他说。
“哪到这里?”
“货没了,钱我赔。”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老秦把复印件收回来,折成两折,塞进蓝皮账本。小周忽然伸手按住账本边角,力气不大,动作却很快。
“老秦,别把人往死里逼。”
“我逼你?”
“你们服务中心不就是要个说法吗?我给说法。”
“你给的是一句话。”
小周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他脸上的汗已经干了,鼻翼旁边留着一小片白。桌角放着一只玻璃杯,里头是隔夜的浓茶,茶叶贴在杯壁上,浮着几根细碎的梗。
下午三点,调解室换了人。仓储公司的陈经理来了,穿一件洗得发亮的蓝衬衫,带着那张出库单。回收站的人没来,只托人送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过来,名字和电话都在,住址写的是菜场街后面的出租房。
陈经理说:“东西是从他车上卸的,至于谁交给他的,我不清楚。”
小周低着头:“我说了,我找人处理。”
“你找的是谁?”
“后来才知道名字。”
“叫什么?”
他抿了口茶,茶水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周国平。”
老秦没有说话,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窗外有三轮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随后是菜贩拖长的吆喝。陈经理看了看时间,说自己四点还要回公司。
事情最后按出库单上的数量认定,小周承担赔偿,仓储公司补交缺失的签收记录。老秦让他在调解书上签字,小周拿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你字写得不像。”老秦说。
“签名有什么像不像的。”
“你自己知道。”
小周签完,把笔放回桌上。两个人一起走出服务中心,谁也没等谁。门外太阳已经偏了,里弄口有人支起小桌,摆着几只白瓷盖碗,水刚烧开,盖子碰在杯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小周在桌边停了一下,掏出烟盒,敲了两下,里面只剩半支。他把烟叼在嘴里,摸了半天口袋,没摸到打火机。
卖茶的女人抬头看他:“没火啊?”
“嗯。”
女人从煤炉边拿了根长柄点火器,隔着桌子递过去。小周弯腰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火星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下去。他夹着烟,朝里弄外面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
“周师傅。”
是陈经理。
小周回过头。陈经理站在服务中心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黑色公文包。
“你那个赔偿,什么时候付?”陈经理问。
“不是写了月底前吗?”
“月底是哪一天?”
“月底就是月底。”
“我们财务要走流程,不能写个月底就算数。”
小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低头弹了弹:“二十八号。”
“二十八号是周几?”
“我哪知道。”
陈经理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周五。周五下午四点之前,款到我们账户。”
小周笑了一声:“你们收钱倒挺准。”
“丢东西的时候也应该准。”
老秦从门里出来,手上拿着一把蓝色塑料伞,走到两人中间:“都已经签了,还在门口说什么。”
陈经理说:“我跟他说付款时间。”
“调解书上有。”
“他说月底,不说具体哪天。”
老秦看向小周:“二十八号,下午四点前。”
“知道了。”
“别到时候又说卡里没钱。”
小周的手指在烟身上捏出一个凹印:“我说不说,钱都在那里。”
老秦没接话,把伞递给陈经理:“你的。”
“不是我的。”
“刚才你放桌上。”
陈经理看了看伞柄,接过去,撑开一半,又合上。伞骨有一根歪着,开到中间卡住。他用力按了两下,没按动。
小周说:“伞都坏了还拿。”
“能遮一点是一点。”
“你们公司什么都这样,少一点也算有。”
陈经理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小周把烟头丢到水泥地上,用鞋底慢慢碾灭:“没什么意思。”
老秦皱眉:“行了,各回各家。”
巷子里面传来锅盖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女人骂孩子,声音隔着几堵墙,听不清骂的是什么。陈经理收起公文包,朝公交站方向走。走出十几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周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半截烟盒。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上海龙凤419论坛

GMT+8, 2026-9-24 05:31 , Processed in 0.065515 second(s), 18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