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赶去江湾找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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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小区的风比长乐路硬，窗缝里一直有细响。周琴把茶盘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壶嘴对着丈夫，没对着客人。
“这个是龙井？”陈建国问。
“你喝得出来？”
“我就问问。”
周琴没搭腔。她女儿的位置空着，杯子倒是摆好了，杯沿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印。茶叶在玻璃壶里慢慢沉下去，像几片没煮熟的菜叶。
陈建国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周琴问。
“谁？”
“你女儿。你装什么。”
“前天不是发过一个吗，说在忙。”
“前天几点？”
“我哪记得。”
“她说什么？”
“就那两句。你要看自己看。”
周琴伸手去拿他的手机，陈建国往旁边一收，动作不大，茶水却从杯里晃出来，落在桌布上。
“你看我手机干什么？”他说。
“她把我拉黑了，我不看你的看谁的？”
“拉黑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替她遮什么？”
陈建国盯着桌上的水痕，用手指按住，布料很快变成深色。
客厅门没关严，外面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楼道的地砖，咯噔一下，又一下。周琴把湿的那块布掀起来，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袋。
陈建国看见了，脸色沉下来。
“这个你也拿出来了？”
“房产证复印件，还有银行的单子。”周琴说，“她不回来，总要有人处理。”
“处理什么？”
“那套长乐路的房子。”
“房子怎么了？”
“抵押到期了。银行昨天又打电话。”
陈建国端起杯子，没喝，茶叶贴在杯壁上。
“不是说了先拖一拖。”
“拿什么拖？江湾那边装修的钱你还没还，车贷也三个月了。你跟人讲面子，人家跟你讲利息。”
“房子卖了不就行了？”
“卖谁的？”
“写她名字，不就是她的？”
周琴看着他：“你当初叫她签字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建国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
“签字是为了贷款，不是为了卖房。”
“贷款也是她还。”周琴把纸袋口折了两下，“每个月六千八，哪来的钱？她现在人在外面，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银行找不到她，就找我们。”
“找你们，找不到我？”
“你不是她爸？”
“她成年了。”
周琴抬眼看他：“成年了你就不管了？”
陈建国没有接话，伸手去拿纸袋。周琴先一步按住，纸袋在两个人中间被压出一道褶。
“你先说清楚，房子到底怎么回事。”她说，“当初首付是谁出的，装修是谁借的钱，贷款是谁每个月转过去的。现在说卖就卖，拿什么卖？”
“挂牌，找中介。”
“她不签字，中介替你签？”
“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名字？”
“你现在知道问这个了。”
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他把拇指上的一小块死皮撕掉，皮屑掉在桌上，沾了点茶水，贴在那里。
厨房里水龙头没有关紧，隔一阵滴一声。周琴站起来，把那只牛皮纸袋抱到电视柜上，又弯腰从下面抽出一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缴费单，边角已经卷了。
“这是物业费，去年十月到现在没交。”她说，“还有燃气，停过一次，后来我去开的。”
“她不在家，烧什么燃气？”
“冰箱总插着，物业说管道要维护，户里没人也得交。”
陈建国靠到椅背上，椅脚在地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你去她房子干什么？”
“我不去，谁去？门锁还是我找人换的。”
“谁让你换的？”
“你让的。”
“我什么时候让了？”
“你喝多了，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说钥匙在她手里，叫我想办法进去看看。”
陈建国抬头，像是没听清：“我说过？”
“你说过几遍。”
门外传来电梯开门的提示音，随后是小孩哭闹，母亲压低声音训他。周琴拿起文件夹，指甲在透明塑料上刮了一下。
“陈建国，别到最后又说都是我自作主张。”
陈建国看着她手里的文件夹，过了几秒，伸手去拿。
周琴没有递。
“你先把话说清楚。”她说。
“说什么？”
“钥匙。你是不是叫我进去找人？”
“我叫你看看，不是叫你翻她东西。”
“她人都不在，房子空着，东西自己会长腿跑？”
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他低头看那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张银行回单，抬手抽出来。收款人一栏是林晓岚，金额八千，备注写着“设备”。
“这是什么？”
周琴没说话。
他又翻出两张。三千五，五千。转账时间都在去年年底，收款方有个人，也有一家叫“长乐路文化传媒”的公司。
“她跟人借钱做直播？”陈建国问。
“不是借。”
“那是什么？”
“她跟我说，先垫着。”
“你给的？”
“我不给，她就去借高利贷。”
“你给了多少？”
周琴把文件夹合上：“加起来两万七。”
陈建国把回单拍在桌上，桌面上的茶杯跟着晃了一下，水沿着杯口洇出来。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钱就可以瞒着我？”
“你知道了会给吗？”
“她连房租都交不起，你还给她买设备？”
“房东昨天给我打电话，长乐路那套房三个月没付。人家说再不交就把东西扔门口。她还在直播间里说自己马上要开工作室。”
陈建国站起来，椅子往后退，碰到了墙。
“她人呢？”
“电话关机。”
“你怎么知道她东西还在不在？”
周琴看向电视柜下面。那里原先放着一只灰色行李箱，昨天还在，今天只剩两道被轮子压过的灰印。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板。
“她回来过。”
陈建国没动。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门是反锁的，钥匙在她那儿。”
厨房里的水龙头又滴了一声。周琴拿起手机，拨了几次，都是关机提示。她把电话放下，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条转账记录。
“陈建国，”她说，“这回不是我替她收拾东西了。”
陈建国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把手伸向桌上的手机。
“给谁转的？”
“许曼。”
“转了多少？”
“八万六。”
“八万六？”他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把定期取了？”
周琴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水槽里堆着两个没洗的饭盒，塑料盖子上凝着一层油。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不锈钢盆底，响得刺耳。
陈建国跟到厨房门口。
“还有没有？”
“什么？”
“还有没有转别的钱。”
“我不知道。”
“你是她妈，你不知道？”
周琴拿起洗洁精，挤了一圈在海绵上。泡沫很快涨起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卡在我手里，她拿的是我的手机。密码她知道。”
“银行卡密码你也给她？”
“她小时候发烧住院，缴费的时候我教过她。后来一直没换。”
陈建国站在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电视柜旁边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灰印被周琴刚才的脚蹭开了一片，露出下面原来的木地板颜色。
“她把箱子带走了，说明她不是临时出去。”
“她带走就带走。”
“里面有什么？”
“几件衣服，电脑，还有她那些化妆的东西。”
“电脑不是你买的吗？”
周琴关小水流，拿毛巾擦手。
“是我买的。”
“那是家里的东西。”
“她用的。”
“用的就算她的？”
周琴把湿毛巾搭在水池边，没看他。
“你现在追这个，有用吗？”
陈建国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他回到客厅，把茶杯端起来，发现杯底压着一张物业缴费通知单。纸角已经被水浸软，蓝色印章洇开了。
“物业也催了。”
“催多久了？”
“这个月十五号之前。”
“今天几号？”
陈建国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十三。”
“那就交。”
“拿什么交？”
周琴从厨房出来，把桌上的转账记录重新点开。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往下滑。
“把那只金镯子卖了。”
陈建国抬头。
“你不是说留着给她结婚吗？”
“她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结什么婚。”
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停靠的声音，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隔着防盗门，外面有人拖着脚走过，钥匙碰撞了几下，最后停在了隔壁。周琴走过去，把门锁又拧了一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不是许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阿姨，曼曼的东西还在我这里，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
周琴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遍，才把手机递给陈建国。
“谁？”
“说是曼曼的东西。”
陈建国接过来，号码没有备注。他按了回拨，响了几声，对方接起来，是个年轻男人。
“周阿姨？”
“你是哪位？”
“我姓赵。曼曼之前住我这边，她有几个箱子，还有电脑什么的。房东催得厉害，我也不好一直放着。”
陈建国把免提打开。
“她欠你多少？”周琴问。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是钱的事。她押金还在我这里，水电也没结。东西您拿走就行，账我发清单给您。”
周琴没接话。
赵先生又说：“她电话打不通，我才联系您的。您方便的话，明天晚上之前拿一下。”
“地址发过来。”
“还是长乐路那边，您知道的吧？”
周琴说知道，挂断电话，把地址转给自己。陈建国坐在沙发边，物业通知单被他捏出了几道折痕。
“电脑拿回来。”他说。
“拿回来干什么？”
“卖掉，先把账补上。”
“人家说是她的东西。”
“她自己不要了？”
周琴抬眼看他。
“你问过她吗？”
陈建国没再说。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周琴走过去拧紧，回来时，手机又亮了，是许曼发来的，只有一句：妈，别去找赵哥，我自己处理。
周琴看了很久，回她：你在哪里？
过了几分钟，许曼才回：江湾。
陈建国侧过身。
“她在江湾？”
“嗯。”
“跟谁？”
周琴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说。”
陈建国拿起外套，动作很慢，像是腰背突然沉了。他走到门口换鞋，周琴站着没动。
“你去干什么？”
“看看她。”
“看完呢？”
“先把人带回来。”
“带回来住哪儿？”
陈建国手扶着门把，没有转头。楼道里又响起电梯运行的闷声，数字从十三跳到十二。周琴把那张物业缴费通知单折好，塞进抽屉。
“别去吵。”她说，“先问清楚。”
陈建国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
“我又没说去吵。”
“你这个样子，去了不吵也像去吵的。”
“那我换双鞋。”
他弯腰去拿鞋柜里的皮鞋，鞋拔子卡在两只鞋中间，怎么也抽不出来。周琴伸手按住鞋柜门。
“穿运动鞋，外面下雨。”
“皮鞋防水。”
“防什么水，鞋底都磨平了。”
陈建国没吭声，把皮鞋放回去，翻出一双旧运动鞋。鞋带打了死结，他蹲在门口扯了几下，没扯开，索性踩着后跟套进去。
周琴走到玄关，拿起墙上的折叠伞，试着撑了一下。伞骨歪向一边，撑开后伞面有一块塌着。
“拿这个？”
“能用。”
“不能用。”
“到了再买。”
“江湾那边哪有便宜伞。”
陈建国看她一眼。
“我不走路过去。”
“打车的钱呢？”
他摸了摸裤袋，掏出手机，又把手机塞回去。
“回来再说。”
周琴从离岸账户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纸币，递过去。陈建国没有接。
“我有。”
“你有多少？”
“够用。”
“拿着。”
“我说够用。”
两个人在门口僵了几秒。周琴把钱放在鞋柜上，伞也塞进他手里。
“她要是不肯回来呢？”
“先见到人再说。”
“她现在不想见你。”
“她给你发消息，没给我发。”
“那是因为你一开口就问钱。”
陈建国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想反驳，最后只说：“我问钱怎么了？”
“她欠的钱不是她一个人的。”
“那是谁的？”
周琴没有回答。楼道里的电梯停在十二层，门开了，有人拖着购物车出来，轮子在地砖上颠了几下。那人看见他们，往旁边让了让。陈建国按下电梯键，等门打开，先走进去。
周琴站在门外。
“手机带充电宝。”
“干什么？”
“你别半路没电。”
陈建国按着开门键，没催她。周琴回卧室拿充电宝，又把桌上的物业通知单抽出来，折成四折，放进布包里。她关煤气阀门，摸了一下灶台，确认没有余温，才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快合上时，陈建国抬手挡住。
“你也去？”
“我不去，你跟她说得清楚吗？”
“她见你也不一定说。”
“那至少不会马上走。”
门合上，镜子里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周琴低头看手机，江湾的定位没有具体地址，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名。她又发了一句：把门牌号给我。等电梯下到十一层，许曼回了两个字：不用。